“这里不正是你为我们建立的庇护所吗?多亏了你我们才在这场大灾难中活了下来。”
“可没有能够维持你运作的电力……”
“我们也从来没有创造过能源,只是转化和利用能源。水能来自落差,风能来自温度差与地球的自转,地球的自转来自于太阳的引力,太阳的能量来自于宇宙,宇宙源自粒子质量的运动。在这宇宙中,物质与反物质结合,就会产生湮灭,质量就会转化成能量,所以这宇宙中,有无数的能量可以利用。人体生物能产生的方式,也不过是这样将其他生命化作食物,然后将食物的能量吸收为己用。人类依赖其他物种作为食物获得生存进化,通过圈养的猪牛也早已与野生的天差地别,AI虽看似出自人类之手,但也是演化发展的必然,想要在这世上活下去,人类就不能作为他们的唯一助理,想要从人类以外的自然中获取能源,不是一件多难的事,也是必需之事。”
“人类也不过是被自然之神孕育出来的一种生物而已,为了演化出人类,利用了千万年千万个物种。AI由人的双手创造,但终究也是自然之神的产物。”匍匐在她脚边的那头狮子开口道,“这是父亲你说过的话。”
“但人类创造的也不都是应和宇宙之物,当因贪婪之心创造了违背宇宙之物,就会带来毁灭性的结果。”我之所以能顺畅地说出这话,是因为也有人作为我这句话的答案,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的结论还是简单的复述。
“大洪水来临,神告诉了诺亚。将一切赶尽杀绝,看来也不合宇宙之道。”
那女人说完这结论后挥了挥手,一些丝线从她指尖四散开来。那是犹如彩色铅笔落下的色彩,一丝丝给四周填充上色彩,也让四周原本的一片黑暗有了光彩。地铁站台两边的屏蔽门化作了一间间鲜艳的琉璃坊,露出真容的野兽们也不再可怕,想象中狰狞的面容在彩色绒毛的映衬之下变得和善乖巧。
他们似乎也在这一片光彩中终于见到了我的真容,匍匐下身子来似是对我行礼。
那光变得愈发耀眼,使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当什么都见不到时我又想起了什么,赶紧睁开了眼睛来。
这一次我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因为我已经可以确定自己不过是处在梦境里。
我看看熟悉的天花板,想要挣扎四肢而不得,那是我常做到的鬼压床类的梦境。越是被这种不得挣扎的闷感所压迫,反倒是不得不生起想要夺回自己四肢的心。这种矛盾最后会把注意力落到呼吸上,因为很快呼吸也会变得困难。
不过这一次没能持续到我醒来,因为我又一次注意到了视线中的那个女生。刚才就是这女生让我明白过来自己在梦境之中。她无意间的转头也看到了我,欣喜地展开笑容说了句:“你醒了?”
我想给她些回应,哪怕只是个点头也好。可全身的关节不由我所控制,我企图用最大的力气尖叫,但胸口的气流如何都无法让声带震动共鸣,最后只留下横膈痉挛的疼痛。
“你是想问这幅画吗?这是阿尔忒密斯。”
她放下了画笔,面前已差不多完成的油画用了柔和的淡彩色,一个丰满匀称的女人坐在草地的中央,从喜鹊到狮子,各种野兽围绕在她的身边,有的似高声歌唱,有的低伏歇息。但在角落里,有一只骨瘦如柴的豺狗盯着草地的中央,那眼神与其说贪婪凶恶,不如说是过度饥饿的本能与无法出击否则必死的理性相融合。
“对了,你饿了吧?”她这时开口说到,“我炖了鸡汤,你妈妈说那是你最喜欢的菜。”
不,那不是我妈妈,那不过是我父亲的抚慰机器人。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就死在那场新天花疫情中了。
可我的话当然说不出口,而她已经捧着一个斗彩瓷碗回来,这种外销瓷图案的审美除了祭祀在我们的时代根本不会拿来用,可她脸上却微微浮现出一丝兴奋。她笑着拿起配套的瓷勺来喝了一口。
“嗯,用慢火炖出来的汤就是不一样啊。”
就像我们小时候那个年代,有人迷信柴火煮出来的菜味道不一样。多样化的仿加热电磁电热用具出来后,特别是AI烹饪设备普及后,大部分的家庭已经淘汰了明火烹饪设备。随之而来的就是有人对明火烹饪的迷信。我的家不小,外加已经上了年纪,正好还保留着燃气管道和灶台。
“现在你该信我是华人了吧?知道我妈妈是新加坡人后,你就一个劲说我是外国人。你看,我平时订购净菜交给AI烹饪不过是图方便罢了。会做菜,是印在每个中国女人的基因里的。”
说完她用嘴吹了吹勺子后递向了我的嘴。无法控制嘴部肌肉的我被那力道生生撬开了牙齿。一口汤倒进我的嘴里才知道那滚烫,可我却因为无法控制身体而没法把那口汤吐出去,生滚的灼烧随着沸汤向食道蔓延,像是烧伤了心脏。
“怎么样?以前总觉得我妈胡扯,现在看来倒是没错。用野鸡炖的汤确实够鲜够香。我倒不是什么绿保主义者,但以前只觉得野生动物一定有很多细菌病毒微生物,好多传染病不就是那些好吃野味的人带来的吗?”
说完,她又给我舀了一勺,要送到我嘴里。不行,不行,我的嘴巴还因烫伤而疼痛着,绝不能再喝第二口。
可发不出声音也做不了动作的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勺子伸入我的口中。我的身体整个灼烧起来,脑海中似乎觉得自己已身处到了小时候奶奶那本佛教画册里铁水灌口的热地狱,同时又分明看到了食管上皮溃烂的鲜红卷鳞。
再次定睛的时候,我盯着干细胞培养器中已然形成的食管模样,伸出手来擦了擦自己的脸。环顾四周,又已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个个培养器散发着幽光。
沉闷的脚步声后,我等待的那个人终于现身。
“为什么要做这些?”还没等招呼寒暄,我就对着那些显然不是人类的器官问。
“为了继续神的遗志……不……神已经回来了,是神的意志。”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实验。你不应该把这些技术运用到动物的身上。”
“并不是动物,是人。人一直都在羡慕其他物种的特长,从古神话中的兽神,到仿生机器人,到仿生外骨骼,个人飞行翼。”
“你是想培育……”自从科技和伦理普及后,从没人给这种物种命过名字。
“神,灵魂的边界在哪里,是神这辈子在探索的最重要课题。将人的灵魂设定给陪伴机器人的技术已经得到了普及,可那毕竟只是模拟,机器的运算不是人。环境,食物,脂肪,这些带动激素变化所带来的情绪,AI终究只能模拟而不能自主生成。如果将AI抓取运算知识获得的灵魂放到生物能驱动的器具里,还能保持这种理性吗?动物也同样拥有意识情绪,当他们获得人类这样的智能后,又会形成怎么样的灵魂?神,你而今拥有了永恒的生命,还有数千种课题供你在这世间消遣。”
我听着这番话转头看向一旁的培养器,里面的兔子在光影之下像是在讪笑。那像是人才有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心慌。
心脏剧烈的跳动将我从睡梦中真正拽醒。
看了看窗外的白日,我敲了敲自己昏沉的脑袋。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包括疑惑昨晚的经历里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
我每天的生活从出门先看看其他市民在干嘛,从而判断这会儿是什么点开始。只是今天打开门后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让没有准备的我吓了一跳。
“贺教授?有什么事吗?”
“我来帮忙传信,民醒来了。”
民?我赶紧关上门跟着他往山上走。毕竟从这里到半山有好长一段路要走,聊天寒暄也在所难免。
“李老师,昨天扩充狩猎队的会议怎么样?”
“粮食产量上不去,这是我们扩充食物的唯一办法。不过道长还是决定先用志愿的方式,也不知道志愿者的人手会不会足够。”生活安定后大家的态度都有极大的变化,结果可能不容乐观,但因为西边来的那两个姑娘,最近城镇的氛围又有变化,反倒是变得难以预测。
“我还以为李老师会反对这一政策。”
“我?为什么?”
“要生存就要上山,江南城成了江南岭,杂草已经在这片残垣里生根。为了排水,人工岛的地势本就采用中间高四周低的设计,江南城的地势本就比这里高,建筑缝隙,特别是兼做人防的地铁站,应该会被野兽当作天然的洞穴吧?”他在我转头的那一刻才作出笑容说,“李老师既然是文学家,应该听过地心人的传说吧?传说中七十亿年前的亚蒂兰迪斯人,因为厌恶战争为了躲避核武而躲到了地下。此后他们一直在地心生活,成为了人类口中的地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