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婉清再次提起这件旧事,当晚那股翻涌在心间的酸楚与刺痛,瞬间又重新涌上心头。可纵使心底万般滋味交织,我还是压下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轻声劝慰她:“你瞧你,怎么又提起这个茬儿来了?江吟和采薇本就是你情我愿、两心相悦的自由相恋。被你这么一说,反倒像是江吟存心耍心机,硬生生横刀夺爱一样。”
我顿了顿,语气放得平和,带着几分通透的感慨,继续说道:“倘若你是采薇,你会选谁?是选那个朝夕相伴、一同治学、心意相通、时时都能在身边温暖她的楚江吟,还是选咱们那个千般出色、万般优秀,却只活在旁人传说里,始终杳无音信、远在天涯,她连面都没见过的宝贝儿子?”
婉清闻言,胸口瞬间一闷,赌气似的别过脸去,眉宇间满是委屈与不甘,语气带着一股子憋在心底许久的怨气:
“我憋气就憋气在这儿啊!”
她转过身来,眼神执拗地望着我,语气越发激动,字字句句都透着满心的不服:“老头子,你摸着良心说句公道话!倘若咱们海天当年没有失踪,也和楚江吟一样,安安稳稳留在燕园,守在你身边一同潜心治学,那商采薇怎么可能看得上楚江吟?她除非是瞎了眼!”
说到激动处,她上前半步,拿起桌上的那把团扇,用扇面敲击着桌子边缘,语气愈发笃定:“你忘了?当初咱们给她看海天的照片,和她聊起海天过往的时候,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心动与神往,谁看不出来?只可惜海天不在眼前,她没有机会亲眼见识海天的人品气度,这才让楚江吟钻了天大的空子。我敢打赌,只要让她真正接触一回海天,哪怕就短短五分钟,她也会立刻把楚江吟抛到脑后,一颗心完完全全全都放在海天身上。所以我说楚江吟是乘人之危、横刀夺爱,这话难道还冤枉他了不成?”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自打婉清看破了商采薇与楚江吟之间的情愫,对楚江吟的称呼便悄然变了味道。当面碍于情面,还能勉强客套地唤一声“江吟”,转过身去,嘴里便只剩下疏离生分的“楚江吟”,字字分明,半点情面也不留。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望着她眼底那份化不开的执拗,放缓了语调,温声细语地想要劝解几句。:
“你呀,还是说得太过夸张了。先不说‘乘人之危,横刀夺爱’这八个字,完全是你心里存了偏见才有的定论。单说采薇那姑娘,她心性沉稳通透,根本就不是那种只见一面、短短五分钟,就能轻易改变心意的人。就算那个人是海天,也绝不会如此。”
我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她当初听我们说起海天,看海天的照片时,的确有过片刻的心动与向往。可那份情愫,终究只是对一个传奇人物的欣赏而已。她真正的心思,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在海天身上,现如今,也未必就全心全意都扑在了江吟身上。”
婉清下意识蹙紧了眉头,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满是疑惑,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傲气:
“老头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商采薇在武大读书的时候,心里早就另有旁人了?我可不信这个邪。武大那边的小伙子就算再优秀,难道还能比得上咱们北大精心培养出来的学子?别说和海天相提并论了,就算是楚江吟,他们怕是连半根毫毛都比不上。”
我神色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十足的分量,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如果,那个人是如晋呢?”
婉清手一松,手中那把团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方才还眯着的双眼猛地瞪到极致,眼珠几乎要凸出来,脸上所有血色瞬间抽干,白得像纸,连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口型变换了好几次,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又颤抖的声响,断断续续,全是颠三倒四、压根连不成句的碎话,混乱得让人根本听不明白:
“如晋?怎么会?不……不是……这不可能……采薇……难道说……如晋他……怎么敢……念瑶……风儿才……”
她就这样语无伦次了好长时间,手脚一直在发颤,眼神涣散又惊恐,那些碎词反反复复、颠来倒去,没有一句完整的话,没有一丝逻辑,全是心底炸开的慌乱,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极致的震惊,无意识地吐出一个个破碎的字眼。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声音抖得破了音,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慌乱:“老头子……你、你没骗我?……真、真的是如晋?……那、念瑶……风儿……如晋自己……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啊……”
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冰凉发颤的胳膊,半扶半搀着,小心翼翼把她挪到一旁的摇椅上坐下,伏下身,轻轻按住她不住哆嗦的肩头,目光温和又笃定,声音放得轻柔又沉稳,一字一句耐心安慰着:“放心,老伴儿,都过去了!他们两个,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看着她稍稍稳住心神,便在一旁的木凳上落座,慢慢将过往细碎往事娓娓道来。先是研究生面试时,商采薇与我的几番对话,以及她言谈举止间不经意流露的种种情态;再是那年重阳节,如晋独自登门,在茶室里同我细细倾诉的过往点滴,我一字不落地讲给婉清听;又结合重阳家宴之上,如晋提起商采薇时,语气、眼神里藏不住的细微端倪,一点点抽丝剥茧,耐心地为她剖析透彻。
婉清靠在摇椅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原本慌乱惨白的面色,渐渐褪去惊惶,晕开几分平和。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涣散惊恐的目光慢慢凝聚,变得沉静温润,又掺着几分恍然与唏嘘。她自始至终未曾插话,只是静静聆听,原本紧绷僵直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下来,再没了先前的焦灼与激动。
待我将所有事情尽数讲完,她闭着眼沉思了许久,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里裹着万般复杂的感慨,又藏着几分迟来的释然:
“依你这么说,这商采薇,还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如晋也真是太苦了,走的路这般艰险,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反倒还要时时撑着那个看似贤惠能干,实则处处依赖他的妻子。这几年,也多亏了遇上商采薇,他才能咬牙一天天熬下来。面对这样一个知他懂他、半分不曾利用他的红颜知己,他能守住本心,没做半点出格之事,没辜负这个家,实在是奇迹。说到底,是两个灵魂相近、心性高贵的人,守住了彼此的底线,才成全了念瑶,成全了这个完整的家。话说回来,如晋要是真的跨了那条线,那……也算念瑶活该。”
我我望着她眼底翻涌的万千感慨,忍不住轻声补充到:“其实,他们这样做,何尝不是成全了彼此的人生,也守住了这份纯粹又深厚的情谊。若是两个人当中,哪怕有任何一个人稍微软弱那么一点点,一时冲动踏破底线,所有的人,连同他们这份难得的知己之情,都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婉清赞同地点点头,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自打采薇拜入你门下,这几年如晋的来信愈发稀疏,有时整整一年都盼不来一封。咱们平日里闲谈提起如晋,采薇虽不会刻意躲闪,可也极少主动搭茬接话。合着他们是在刻意划清界限,把彼此的牵扯掐得一干二净,半点儿念想都不留给自己。现在细细琢磨,若不是心底藏着那份拼了命也要压住的深情,何至于做到这份儿上,跟对方撇得这么彻底?”
她轻轻捻着摇椅上的棉麻扶手,眉眼沉沉,神色间满是怅然与笃定:“唉,要是采薇心里头的人,打始至终都是如晋,那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便全都有了缘由。老头子,你说他们俩早就彻底了断了,可我却觉着,他们有过那般刻进骨头里的灵魂相知,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早就是旁人穷尽一辈子都替代不了、也越不过去的。你你信不信?楚江吟再优秀,如今和采薇再亲近,他在采薇心底,终究抵不过一个如晋。他不知情,是他的福气,就像念瑶至今被蒙在鼓里,也是一种福气。老天保佑,但愿这两个傻孩子,能一辈子都被瞒着,永远不要知道真相才好。”
“至于咱海天,”她忽地清了清嗓子,抬手理了理衣襟,瞬间又摆出护子心切的傲娇模样,“甭管她商采薇多优秀、多难得,在外人眼里多配咱海天,只要她心里装着旁人,海天就绝不能跟她有半分牵扯。咱家海天的才学品行,哪一点儿比如晋差?凭什么非得找个心有别属的姑娘?咱儿子,就得找一个满心满眼、完完全全都是他的好姑娘,半点儿委屈都不能受!”
说到这儿,她话音猛地一收,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了半寸,眉头倏地一蹙,眼神里翻涌着急切与后怕,压低了嗓音急声追问:
“哎,老头子,咱海天……知道这些内情不?”
我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着她,慢悠悠开口:“我说老伴,大二那年寒假,是谁一门心思要给海天相亲,挖空心思张罗着,想把商采薇介绍给海天的?那会儿海天回你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他说,他瞧着商采薇的心思,压根就不在他身上。那时候你还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背地里埋怨了从没见过面的采薇好一阵子。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海天当初那句话,可不是凭空说的。”
婉清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眼底瞬间亮开,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的天,合着这小子早就门儿清!那会儿大家伙儿全都蒙在鼓里,怕是就连采薇、如晋这两个当事人,都没捋顺自己心里那点情分,他反倒早早把一切看得透透的。怪不得当初死活抗拒那场相亲。钱理群常说‘世上就没有他看不透的人和事’,如今这么一琢磨,这话真是一点儿都不掺假!”
我微微敛了笑意,神色缓缓沉静下来,目光温和地望着她,语气轻缓而认真:“要说咱海天,还真有那么一瞬间,实实在在对采薇动过心。”
我缓缓开口,将当年身在异国、临回国前,于塞纳河畔转述商采薇那番关于“赤子之心”的谈吐见解时,海天瞬间失神、神色微动的种种细微模样,一五一十细细讲给她听。说罢,我轻轻喟叹一声:
“如今回头再看,海天那时转瞬即逝的心动,和现下采薇听我们聊起海天过往时,眼底藏不住的悸动,其实如出一辙。不过都是对一个素未谋面、却灵魂同频的人,生出的本能欣赏与由衷向往。倘若采薇和如晋之间没有这一段剪不断的纠葛,以海天的心性,未必不会主动去结识这样一位难得的知己。可他心思通透、分寸极重,只要看破半分端倪,知晓这姑娘与如晋有过深层的情感牵绊,便绝不会放任自己,和她牵扯上半分儿女情长。”
婉清靠在摇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浸满了无可奈何的感慨:
“说到底啊,这都是命数使然。旁人都说江吟跟如晋有七八分相像,依我看,采薇能看上他,多半也跟这缘份脱不开干系。论禀赋、论心性,江吟也不算委屈了采薇。只是……”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泛起一抹落寞,语气也沉了下来:
“如今回头细细打量,这几年走下来,真正时时刻刻把海天放在心上、牵肠挂肚惦记着他的,到头来也就只剩咱们这两个老头子老太婆了。”
我望着窗外随风轻晃的竹叶,心头漫开一阵绵长又温热的酸涩。是啊,五年来偌大个燕园,只有我和婉清,把每一天,都过成了没有海天,却处处都是海天的样子。
每日清晨,婉清还是雷打不动地奔向厨房张罗早饭。可她从被窝里直起身的第一眼,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向屋内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那艘“马赛号”三桅帆船模型静静伫立,船身镌刻的法文早已被她的目光抚摸过千万遍,可每一个清晨,她依旧会率先望向它,仿佛那句ATTENDRE et ESP??RER(等待与希望),是支撑她熬过接下来的漫漫长日、扛住所有思念的全部底气。
我则默默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一点点将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清扫得干干净净。从前海天在身边时,这扫地的差事向来是他的。彼时每日清晨,听着院中利落的“刷刷”扫地声,反倒觉得心底安稳踏实,连睡梦都格外香甜。可如今,耳畔只剩自己手中扫帚划过地面缓慢而单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无端勾起满心的落寞与凄凉。
我终究不敢抬眼望向空荡荡的西厢房,只敢将目光轻轻投向东方,透过东厢房的窗棂望去,恍惚间竟似看见那艘三桅帆船,正孤身航行在茫茫沧海之上,纵使形单影只、风浪四起,却始终扬着高高的风帆,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执着地向前,不曾停歇。
逢着天气晴好的日子,我们依旧恪守着多年的“老习惯”,缓步踱到未名湖畔散步。婉清走在身侧,目光总不由自主地探向迎面跑来的年轻学子,在一张张青涩鲜活的面孔里细细搜寻。日子久了,她早已习惯了一次次落空的失望,心底却仍执拗地留着一丝念想,默默等着那份不期而遇的奇迹。
路上碰见相熟的老友、院里的同事,我们照旧从容大方地颔首寒暄,闲话几句家常近况。没人再轻易提起海天,更不会贸然问起他的下落,仿佛大家都有默契,刻意避开这块沉甸甸的心事。可我分明能从他们欲言又止的眼神、略带怅然的神色里看得透彻:只要我和婉清还守在燕园、旁人看见我们,心底便会自然而然浮起海天的影子。或者说,唯有我们两个老人,成了旁人记忆里一根无形的引线,能时时刻刻提醒着周遭的人,章海天真真切切来过、活过,曾在这燕园里,留下过鲜活的青春与痕迹。
吃过早饭,婉清依然去菜市场买菜,不经意间,买回来的都是海天爱吃的食材。有时她一进门,就扬起一把鲜嫩水灵的荠菜,兴冲冲地说:“今天菜市场居然有卖这个的,赶紧买回来,包顿饺子,让你爷俩解解馋……”刚吐出“爷俩”二字,她下意识地顿住话头,急匆匆奔向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偷偷地擦去眼角的泪。
一日三餐,她不再习惯性按三个人的饭量张罗,餐桌上也再也不会摆出三副碗筷,可橱柜里却总是备着海天常用的那副碗筷,每一天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家里的鸡头米、细挂面、土鸡蛋更是常年常备,从不缺货。尤其是鸡头米,要绕远路去到城南南方人开的杂货铺才能买到,婉清却总是乐此不疲,备得足足当当。我曾经听她私下里叨咕过一嘴:“不管什么时候推门回家,我好歹也能给他熬一碗甜滋滋的鸡头米糖粥,做一顿热乎乎的鸡蛋炸酱面。”
家里那两间西厢房,虽然无人居住,却半点冷清落寞的气息都没有。婉清坚持日日打扫收拾,处处打理得一丝不苟,整间屋子就像海天只是临时出门、片刻便会归来一般,一切都保持着他在家时原本的模样。
书桌上的竹根笔筒、橡木镇纸、竹节台灯,抽屉里的信纸、橡皮、书签,书架上整排的书籍、随手记下的笔记本,每一样物件她都细细擦拭,一尘不染,按着海天从前的习惯归置得妥妥帖帖,分毫未动。衣柜里的衣物,她总会按时拆洗晾晒,叠放整齐;床上的床单、被罩、枕巾枕套,窗户上的窗帘,到了时节便准时更换,始终带着阳光干净的味道。海天常穿的运动鞋、球鞋、棉拖鞋,全都洗刷得洁净如新,就连那双皮鞋,她也时常细细打上鞋油,一遍遍擦拭,擦得鞋面铮亮,能照出人影。
画板、画笔、画纸与各色颜料,依旧摆在他从前惯用的老地方,分毫未挪。画纸放得发黄了,她便默默换上全新的同款纸张;颜料风干凝固了,她也立刻跑遍文具店,买回一模一样的补上,就盼着他一回来,抬手就能拿起画笔,随心作画。那个斯伯丁篮球,好好装在球网里,稳稳挂在墙上,挂着球网的钉子都没有生锈。墙角立着的马丁D-28吉他,已然寂静了好几年,可琴身始终光洁透亮,从未蒙过一丝灰尘,就连琴弦都被她细心擦拭保养,依旧紧绷铮亮,仿佛随时都能被人抱起,弹出清亮的曲调。
书桌一角的那盆茉莉,被婉清照料得枝繁叶茂、绿意葱茏,每到初夏,枝头便缀满细碎洁白的小花,满室清香,悠悠四溢。我们也渐渐习惯了效仿海天,喝茶时掐下一朵新鲜茉莉,丢进滚烫的茶盏里,看着花瓣在茶汤中缓缓舒展,伴着茶叶的清苦,啜饮那一抹苦涩又浓郁的芬芳,日子便在这淡淡的香气里,一天天静静流淌。
春天,院里海棠开得满树如云似雪,繁花覆盖枝头,我们仿佛又听到海天坐在花影里弹吉他时的琴声与歌声;秋天,未名湖畔垂柳拂岸,国槐与银杏尽数染成一片金黄,湖心岛的枫林更是红得似霞如火,我们恍然间又看到海天坐在湖边挥笔作画的背影;夏天,婉清会榨好两杯冰镇西瓜汁,一杯稳稳送到书房递到我手里,另一杯便下意识往西厢房端去,眼看就要抬手推门,却猛地僵住,悄然收回手臂,神色黯然地转身踱回东厢房,把那杯无人承接的凉意,默默搁在桌角;冬天大雪纷飞时,我们老两口会看着墙上一家三口和雪人合影的那张照片发上好一会儿呆,脑海中尽是海天临别时那句话:“今天要不是时间太紧,我非要在这里堆个雪人不可。到时候咱们再合张影,和三年前那张一起挂在墙上!”
琴声、歌声和话语声犹在耳畔,可人影却迟迟未归,只留我们守着旧时光,在四季轮回里,一遍遍地回味、一遍遍地思念。
那日,心底的思念实在熬不住、压不住了,我们终于翻找出海天留下的那两盘旧磁带。不为别的,就只是太想太想,再好好听一听他的声音。
踌躇再三,终究还是没敢触碰那盘录着海天、一白、灵萱一家三口笑语欢声的《故乡·亲人》。只小心翼翼拿出另一盘《吉他曲·致爸妈》,轻轻推入老式录音机的卡槽。我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细碎沙沙的空白杂音过后,清冽温润的吉他前奏缓缓漫漾开来。琴音琳琅澄澈、舒缓绵长,正是那把马丁D-28独有的醇厚木质共鸣,也是海天常年练琴、早已刻进我们耳畔的娴熟指法。我瞬间便辨出了旋律——是他最喜爱、也是最早唱给我们听的那首《Yesterday Once More》。
前奏渐歇,海天那低沉醇厚、自带磁性质感的嗓音,隔着岁月的尘烟缓缓流淌出来: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歌声入耳的刹那,婉清眼圈瞬间红透,隐忍多时的泪水再也把持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我眼前也骤然蒙上一层水雾,热泪无声爬满面颊。可我们二人都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只因舍不得打断这久违又刻骨的声音。恍惚间,仿佛那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此刻就安安静静坐在窗下,怀抱着吉他,专门为我们低低弹唱:
“Looking back on how it was in years gone by
And the good times that I had
Makes today seem rather sad
So much has changed……”
婉清喉间猛地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她慌忙死死捂住嘴巴,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冲过庭院,一头撞开西厢房的房门。不多时,西厢房里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这是海天失踪数年以来,婉清第一次彻底崩垮防线、放声痛哭。她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悲怆窒息,仿佛要把这几年压在心底的思念、牵挂、孤苦与无望的等候,全都化作泪水,尽数宣泄在空荡荡的西厢房里。
我急忙追进西厢房,只见婉清整个人无力地扑倒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脊背剧烈地起伏着,一头青丝凌乱地散落在淡绿色的床单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她把脸深深埋进枕间,每一声哽咽都带着让人心碎的颤音,泪水浸透了大片枕巾,连肩头都随着痛哭不住地抽缩。
我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扶住她不住颤抖的身子,小心翼翼将她半扶半抱起来,让她软软地靠在我的怀中。婉清像是寻到了唯一的依靠,瞬间双臂收紧,死死搂住我的腰身,整张脸埋进我的胸膛,哭得愈发酣畅淋漓,所有的思念、煎熬、委屈,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的肩头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心底的酸涩与悲痛翻江倒海,可我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揽着她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微凉的发顶,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将她头顶的乌发打湿。
偌大的西厢房,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哽咽,我们两个年近六旬的老夫妻,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在满室残存的少年气息里,一同承受这份绵长又刻骨的相思之痛。
不知过了多久,婉清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紧绷的身子也慢慢停止了颤抖,可她依旧埋在我怀里,双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半点不肯松开,整个人软软地依偎着,汲取着仅有的暖意。
“老头子……”她哑着嗓子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哭后的沙哑与怯意,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这满室的念想,又像是终于憋不住心底压抑了数年、从未敢直白说出口的惊惧与担忧,颤巍巍地问道,“你说,咱海天,还能……回来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心口,我整个人猛地一颤,胸中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惶恐。这是我日夜在心底盘旋、却从来不敢亲口问出,更不敢往深处细想的问题,每想一次,都是剜心的疼。
我垂眸看着怀中人憔悴不堪的模样,喉间哽咽难忍,沉默良久,才哑着嗓音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我想,他能。”
顿了顿,我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得发涩:“我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控制不住地乱想,他是否已经……”我猛地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生生咽下了那句我们都最怕、最不愿提及的话。
怀里的人又开始轻轻抽搐,我忙将她搂得更紧,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脊背,给她,也给自己,撑着最后一份底气。
再睁眼时,我眼底虽满是泪光,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目光落在屋内海天熟悉的物件上,语气沉稳而笃定:“可我心里,一直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没有半点凭据,却无比真切——他还在。他还和我们头顶着同一片蓝天,脚踩着同一片燕园的土地,呼吸着一样的空气。”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所以我信,他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到咱们竹吟居,会像从前无数次放学、归家那样,推开这扇门,笑着喊我们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婉清静静伏在我怀中,始终没有抬头,凌乱的发丝贴在泪痕未干的脸颊上。听着我的话,紧绷的肩头慢慢松弛下来,唇角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浅笑。
“老头子,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轻柔,带着哭过之后的绵软,缓缓吐露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其实啊,我也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跟你说实话吧,这几年我老是翻来覆去做同一个梦。梦里头我走在没边没沿的黑地里,那是实打实的漆黑一团,伸手压根瞅不见五指,四下里半点亮光都找不着。我压根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也辨不出东南西北,就凭着本能,懵懵懂懂地往前瞎摸索。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海天肯定就在这片黑暗里头。有时候甚至能清清楚楚闻见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明明觉着就近在跟前,可我拼了命伸手去抓,手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捞不着。我一遍遍地喊:‘儿子,你在哪儿呢?’周遭静得吓人,半点儿回音都没有,连空气都跟凝住了似的,我的声音就跟被厚厚的黑幕硬生生吞了去,压根传不出去分毫。
“我就这么徒劳地朝着黑暗里伸手,一回又一回,总想着能把他从那虚无缥缈里拽出来。可越是抓不着,心里就越慌,往往抓着抓着,猛地就惊醒了,满身都是冷汗,心口空落落的,堵得发疼。可也怪了,醒过来之后,反倒有那么点失落,有时候甚至还盼着能再折回梦里去。就算梦里全是惶恐不安,好歹啊,我能真切觉着,海天就在那片黑暗里,从未真正走远……”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婉清,听着她呢喃的梦话,心口像是被潮水一次次冲刷,又酸又涩,却也亮起一丝灯塔般的微光,我缓缓低下头,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傻老伴儿,你看,咱俩心底都揣着一模一样的念想,都能真切感受到他的存在,这就足够说明,咱海天还好好活着。”
顿了顿,我眸色沉了沉,想起当年那位刑侦专家石先生的话,语气愈发沉稳:“你还记得石先生当初说的吗?他断定海天那封信,是在极度昏暗、不见光亮的环境下写的。你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恰恰就对上了啊……你反反复复做这个梦,不是平白无故的,是海天还被困在那样严酷的地方,一直没能挣脱,才没机会寻路回家。”
说着,我轻轻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依然湿漉漉的眼珠,目光无比恳切,又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可哪怕日子再难,只要他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活着,就有盼头,就有回来的那一天。咱不答应过海天,不管他在哪儿,不管他离开多久,咱都要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自己,不能饿瘦了吗?咱当爸妈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往后啊,咱们就什么都别想,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体,把身子骨养得硬朗些,踏踏实实等他。就算再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咱们也要守在这竹吟居,一直等,等到他推门回家的那一刻。”
婉清缓缓从我的怀中稍稍抬起身,眉眼间还萦绕着未散的忧伤。她抬起微凉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花白的头发,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温柔,还裹着化不开的心疼。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轻声重复着这话,语气里漫出淡淡的怅然,“老头子,你知道你如今的头发都白成啥样了吗?从前还是一头黑发里零星藏着几根白发,现在呢,却是满头白发中孤零零撑着几缕黑发了。”
我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怜惜,眼眶瞬间凝满温热的泪意,唇角却缓缓牵起一抹带着自嘲的浅笑,抬手轻轻握住她落在我发间的手。
“还只管说我呢?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轻声打趣,语气里藏着了然的心疼,“从前鬓角刚冒出一根白发,你便悄悄找来剪刀细细剪掉;如今白发一簇一簇往外冒,你就隔段时间便悄悄染一次头发。我知道,你哪里是在意自己的容貌,不过是怕哪天海天突然归来,一眼认不出日渐老去的母亲,更怕孩子瞧见这般憔悴苍老的我们,心里难过。这份心思,瞒得过旁人,又怎么瞒得住我这个朝夕相伴的枕边人呢?”
婉清指尖轻轻顿在我鬓角的白发上,眼底的泪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又坚定的光亮。她缓缓收回手,抬手轻轻拢了拢自己耳边散落的发丝,唇角扬起一抹释然又安稳的笑意,眼神澄澈而笃定。
然后,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老头子,从今往后我不染了,也白着头发陪你便是。等满头白发都长出来,我就把这长发剪短,再烫几个大弯。咱俩做一对普普通通的白发学者老夫妻,守着咱们的竹吟居,一心一意等着咱海天回家。”
我抬手轻轻覆在婉清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眼底泪光闪烁,嘴角却漾起温和又笃定的笑意,眉眼间满是释然与坚定:
“是啊,头发白了怕什么?不管咱们老成什么模样,哪怕满脸皱纹、满头霜雪,我都信,海天一定会第一眼就认出他的爸妈。就好比不管他在外经历多少风雨,有多大变化,哪怕模样改了、身形变了,咱们也能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把他认出来。你忘了?就连在梦里,你看不见他的身影,摸不到他的轮廓,不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气息吗?咱们母子连心、父子连心,这份牵绊,从来都和样貌、年岁无关啊。”
婉清没再说话,只是再次紧紧依偎在我的怀中。我们一同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的小院。院中的那两棵西府海棠早已谢了春日如云似雪的繁花,褪了夏日浓绿如盖的绿荫,步入了深秋的光景。叶片渐渐染上深浅不一的绯红,不是枫林那般热烈的艳红,而是带着几分薄霜浸染的憔悴,叶缘微微蜷曲,枝桠少了往日的繁茂,却依旧笔直地挺立着,即便风拂叶落,也牢牢扎根在泥土里,固执地守着这片小院。
秋风轻拂,小院里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静得能捕捉到彼此浅浅的呼吸。没有往日的笑语喧哗,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寂然。恍惚间,一阵极轻、极柔的旋律,从对面东厢房里悠悠飘来,是那台老式录音机还在静静运转,那盘磁带未曾放完的曲调,缓缓淌满了整个庭院:
“竹吟居的日子如诗如画,
竹影摇曳,海棠开着花。
爸爸声声教导智慧倾洒,
妈妈句句叮咛满怀牵挂。
品不尽老井水泡出的香茶,
凉亭下谈天,岁月优雅。
每一句嘱托,每一次照料,
温暖我春秋冬夏……”
我和婉清同时辨认出,这正是海天自创的那首《老爸老妈》,是我们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旋律。歌声飘渺空灵,像一缕轻柔的风,绕着海棠枝桠,拂过竹吟居的一砖一瓦,悠悠荡荡,仿佛穿越了整整五年漫长的时光,从过往的岁月里缓缓而来,又久久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