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的眼泪
五陵郭公园。
三个全身黑色正装的人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下,他们面前有个一人宽的小土坑。
站在中间的人怀里抱着一具遗体,遗体周身裹着素白的亚麻布,心口的位置绣着一朵精致的樱花和一朵绽放的烟花,他右边的人为他打着黑伞,左边的人静静看着那个土坑。
空中飘着细细的白雪,落在黑色的伞布上,小小的土坑里,迅速融化成水。
“差不多到时间了。”站在左边的安吾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轻声说,但是站在中间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深深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从他腮边紧绷的咬肌窥探一二。
“加荷里斯。”打着黑伞的仁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知道。”加荷里斯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稍微,再等一下。”
他说完,微微向上抬了一下头,垂下的视线落在一张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永远不会消失的微笑,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
加荷里斯的视线又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他强忍住内心的酸楚,缓缓地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香织平放在那个刚好能容纳她的小坑里,飘散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乌黑的头发上、鲜红的大衣上,星星点点,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来帮她盖上吧,兰斯洛特。”加荷里斯注视着香织的脸,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仁成抿抿双唇,然后收起黑色的伞,上前两步走到香织头放的那边,也单膝跪地。他朝着那张脸一点点伸出手,心里始终没有一种实感,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木偶人一样。
等到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令人心惊的冰冷时,他才浑身一颤,像是触电一般,可他却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没有收回那只手。
你这样,会冷吗?
他想。
“你也是日本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的英语听上去有日本口音。”
“……”
“告诉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仁成(jinsei),辻仁成(tsuji jinsei)。”
仁成轻轻拨了一下香织的刘海,拂去几粒雪花。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今天是满月啊。”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啊?”
“怎么了?”
“刚才我的那句话就是日语版的告白啊!”
“告白?”
“对啊,今晚月色真美,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他用手指捻着一旁的白色亚麻布的边,一点点地、一寸寸地盖住那淡淡的微笑。
“你的回答呢?”
“什么?”
“我喜欢你,你的回答呢?”
对不起。
三人合力将那土坑填平之后,天边划破第一缕晨光。安吾再次抬手看了看时间,道了句告辞,把樱花树下的空间留给那两人。
加荷里斯拿起最开始放在地上的一把剑,把它拔出来,用剑身卡主剑鞘的装饰环,然后用力,锋利的宝剑发出铿的一声,断成两截。他把带剑柄的那一半插在地上,断剑的锋刃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好きだ、告げてくれたね(你说:‘我喜欢你’)
その言葉にときめいていた(对于那句话我怦然心动)
声をなくした私に(然而你对着哑然的我)
冗談だ、と笑い飛ばしたけど(猛地笑了,‘玩笑而已’)”
……
仁成轻轻开口,唱着一首温和中却带着淡淡悲伤的歌曲,加荷里斯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尽管他听不懂,但他也能感受到那是兰斯洛特独特的告别仪式。
“移りゆく時の中で何度(在时光的变迁中,或许有几次)
この想い揺らいでことでしょう(这份情感也曾动摇过吧)
愛し方はそれぞれに違う(每个人爱的方式都互不相同)
言い聞かせて戻れない場所にいる(我告诉自己有些东西已经过去)
永遠がそこにあると祈り(祈祷着永恒会降临)
見守るだけの愛をつかんだ(我所拥有的,只剩下默默守护的爱。)
ぬくもりを求めないと誓い(我发誓不再去寻求温暖)
さよならを言わない道、歩いてゆくよ(踏上一条永不分别的道路)”
“很好听。”加荷里斯轻声说,“这首歌叫什么。”
“樱花的眼泪。”
“樱花……”加荷里斯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干,树干的一些树结的位置,隐隐有些花苞似乎正在努力地探头。
“函馆的樱花,什么时候会开呢?”
“北海道的樱花开得是最晚的,或许得等到4、5月。”
“是吗。”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再次变得沉默,仁成看着深深插进泥土中的断剑,眯了眯眼睛,然后把手中的黑伞递给加荷里斯,加荷里斯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准备走了,你应该还要待一会儿吧。”
“谢谢。”
仁成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加荷里斯,他觉得应该说句什么,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他只能闷闷地憋出这么一句:“注意别感冒了。”
“我知道。”
仁成离开公园,找到自己的车,把车座上的雪扫走,然后戴上头盔,启动机车轰了几下油门之后,飞驰出去。
他没有穿外套,单薄的正装在刺骨的寒风侵蚀下,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保温的功能,即便出于安全考虑,他已经把车速控制在比较低的数值上,但穿透衣服的寒气还是到了让人忍不住打起寒颤的程度,可仁成看上去却没有因此而动摇,就好像他现在整个人都已经比那刺骨的寒风更冰冷一样。
那份寒冷直到他回到家,意外地看到门口有个人在等待自己的时候才稍微消散了一点。
“辻先生!”那个人刚才应该是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听到仁成的机车声音之后,就跑到院墙的门口向外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