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来临之际,本该湿热难耐的金陵却接连不断地下了十几日的大雨。
这日辰时,天意外的放了晴,芳园正屋门前乌压压的站了一群人,都是府里的管事婆子。
赏花宴过后,赵家隐隐察觉出英国公府的心思,赵夫人立马就坐不住了,寻了一个与于家交好的中间人去探申氏的口气。得了信儿后,不过隔了几日,赵家便上门求亲了。
这本就是于家相看好的人家,申氏委婉的推脱了两句,便应下了。之后两家请了官媒,这婚事就算定下了。
待嫁的女儿不便管家,这管家权自然就落在了韵迟头上。
有了上次自己被人设下圈套一事,韵迟管起家来毫不手软,抓了几个在夜里吃酒赌钱的婆子狠狠发落到了庄子里去,庄子上哪里有府里舒服,吃穿先不说,赏赐便是再也没有了。
那些被发落下去的人里,有两个不乏在国公府里有些门路,暗里找到了在申氏院儿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嬷嬷说情。
纪嬷嬷是在撷芳院做了十几年的老嬷嬷了,仗着在申氏面前有些老脸儿大着单子去为那两人说情。
申氏端着茶,送入口时,撇了一眼纪嬷嬷右手上那枚镶着绿色猫眼儿的金戒指,放下茶盏淡淡道:“我也是到了该享清福的年纪了,再说,我这儿媳前脚刚发落下去的人,后脚我就把人要回来,岂不是打她的脸,况且韵迟那孩子也没做错不是,我管家时,府里可从未出现过吃酒赌钱一事,嬷嬷,你也是我跟前的老人儿了,这道理…”申氏不再说下去,淡淡笑着。
纪嬷嬷没料想到申氏对自己这般不咸不淡,惊讶之余忙道:“是是是,我也是老糊涂了,打嘴打嘴,太太就当没听过这话。”
申氏喝着茶淡淡笑着,纪嬷嬷本想在申氏面前卖卖老脸,谁料申氏一副摊手不管的样子,无意间摸到自己手上的猫眼戒指心口顿时有些肉疼,估摸着这宝贝还得还给人家。
此事过后,众人都知道家里那个阎罗王的世子把这世子夫人跟个眼珠子似的宝贝着,疼着。如今掌了家,家里太太又给撑腰。又有人提起了之前芳园曾妈妈一事,现在府里的人对这位世子夫人是又敬又怕,按着韵迟订下的规矩小心做事,才如今有了芳园今日这一幕。
今日金陵难得的见了晴,下了十几日的雨,空气里难免有些草腥气。银瓶在熏香笼里放了一块儿茉莉香饼。韵迟梳妆后,从里屋出来,正屋软榻左侧的小桌上账册摞的小山般高。
韵迟坐在软榻上,听着管事婆子们报上来的事。随后命人抬来一箱银子,赏了每个婆子二两银子,笑道:“自我管家一个多月来,各位妈妈没给我添一丁点麻烦,用心办事,这些银子就当是给各位妈妈消暑了,另外再赏各院儿里的丫鬟婆子一吊铜板,也不能忘了她们不是。”
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每个妈妈心里都美滋滋的,前几日心里头那点儿不满,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反正吃酒赌钱的也不是自己,还白得了银子,何乐不为。
打发走了这些人,不多时,银瓶端了一盏八宝擂茶上来,边道:“姑娘早起一口东西也没吃,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韵迟从那堆账册里抬起头来,松了口气,端过银瓶送来的吃食慢慢入嘴。
银瓶等韵迟吃了两口,张望了四周两眼,见此时并无旁人,才出口低声道:“今早绘锦同我说,昨个儿她在铺子里忙活的时候,有一女子前来搭话,听说咱们做的是香料生意,不知为何说起了那铺子以前的事。”
韵迟放下茶碗看向银瓶,心里莫名起了不安,忙问道:“可知那女子住在哪里,什么模样?”
银瓶把那个粉彩小碗往韵迟身前重新推了推,“姑娘先吃,容我细细说。”
韵迟腹中空空,边吃边听银瓶的话,等银瓶说完那女子的长相,韵迟便知道那人是谁了,用帕子擦掉唇角的水渍冷笑了一声,“时日一长,我竟忘了她这号人物了。”
银瓶接过空碗,“看来姑娘心里有了人选。”
韵迟闭了闭眼,遂又睁开,眉目间有一抹散不去的痛楚,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先前我同你说过鱼玄胡同的白氏。”
“是她?”银瓶蹙起眉,这位秦夫人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物。
韵迟轻咬贝齿,略带恼意道:“先前我们一家刚入金陵,娘为了我以后能有个好归宿,不得已求在她面前,明里暗里不知给了她多少好处,我娘在她面前百般做小伏低,她如今又跑到那铺子里想做甚。”说到此处,韵迟气的把手中的帕子搅成了一团。
周家是韵迟的心结,那位秦夫人的消息忽然入了耳,银瓶担忧韵迟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缓说道:“圣人命世子去了扬州办差,这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想必该回程了,不如再等几日等世子回来了让他命人去探探,再说了,那白氏是个爱占人便宜的,说不定只是去闲聊两句罢了,想必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韵迟不语,细细想了一会道:“话虽如此,可你忘了?那白氏的表外甥还是救了的我爹的恩人呢,这个铺子虽说以后让绘锦在明面上打理,可保不齐哪一日我的身份就被他知晓了,待会子命人让阿泗来一趟。”
“姑娘有法子了?”银瓶一喜,声音也松快了些。
“法子倒是有一个,只瞧那人答应不答应了。”
银瓶不敢耽误,换了身不惹眼的衣裳,立刻出门去了。
隔日,阿泗借着赌钱的名头进了随心坊,费了一番功夫才见着了这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