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穿着蓝色的衣服。

后者是屋子的主人。

她们好像准备道别。就算是道别，也显得无比热闹与热情，声音洪亮，说话频率极高。两个人都是如此。

穿蓝色衣服的女人拿着一些吃的喝的要往黑衣女人手里塞，黑衣女人摆手拒绝，嘴里一直说不要不要。

蓝衣女人：“哎呀，拿着啊，客气什么啊！拿着拿着！拿回去拿回去！”

黑衣女人：“哎呀不用了，我家有，家里的都吃不完，我老公的妈今天又买，你又给这么多！”

蓝衣女人：“那不一样，你家的是你家的，我家的是我家的，品牌不同，拿回去尝一点！”

黑衣女人：“行了，够了，不用了！”

蓝衣女人追着黑衣女人到客厅门口，硬是要往黑衣女人手里塞东西，要让对方带回去。最后，黑衣女人只好接下蓝衣女人的热情，收下了蓝衣女人给的东西。

临出门前，黑衣女人最后说了句：“每次来你家都像回娘家一样，总是给我那么多东西带走。”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坐在客厅里，望着两个女人客气推搡的一幕。那个蓝衣女人，是女孩的妈妈。黑衣女人则是妈妈的朋友，最近才开始跟妈妈来往频繁。

屋子里还响着电子产品的声音。随着关门的声音一落，聊天交谈声便戛然而止，若不是有电子产品的声音撑着，这个屋子可以说鸦雀无声。

蓝衣女人转过身，便对那个十来岁的女孩说：“可艺，去拿个垃圾袋来套垃圾桶。”

女孩起身，按照妈妈说的做去了。

现在，女孩的爸爸还没下班，家里就只有女孩和妈妈两个人在家。这个十来岁的女孩叫可艺，套完垃圾袋之后，她回了房间，关上门，拿起了手机。

终于。

终于可以给颜思慕表姐发消息了。

她找到好友列表里一个备注叫“姐姐”的人。这是可艺给自己表姐的备注，可艺虽然在现实生活中面对表姐本人以及家人时会叫表姐，但她自己给表姐的备注要叫姐姐。

因为，第一，她很喜欢自己的表姐颜思慕，喜欢跟颜思慕交流，喜欢黏着颜思慕，喜欢跟比自己大的人玩，特别是女生，不喜欢比自己小的人；第二，她很希望能有个姐姐，可是爸爸妈妈却没有给她生姐姐，连哥哥也没有。

既然有表姐，那再好不过了。表姐也是姐，那就在自己的心里把表姐当自己的亲姐姐吧，好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

颜思慕是表姐的名字。十来岁的可艺觉得表姐的名字好美，很羡慕表姐的姓与名，羡慕自己妈妈的姐妹找的老公能姓颜。可艺越想越喜欢颜这个姓氏。

表姐，还叫思慕。可艺觉得这个名儿又美又甜。思慕，思慕谁？这对情窦初开年纪的可艺来说，心里可泛起了点点涟漪，逐渐沉浸，越想越深。

而她自己呢，叫可艺。可艺这个名字差吗？好像也不差。反正从来没人说过她的名字难听。

但是，她觉得，自己的名字跟表姐的名字比起来，可差远咯。

对自己表姐的羡慕，名字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觉得表姐好博学。

颜思慕读过很多书，热爱文字阅读，无论是纸质版还是电子版的文字，颜思慕都能读得津津有味，废寝忘食。

读到……眼睛近视。

就算是近视，也依旧热爱阅读。也不是高度近视，平时颜思慕也不需要戴眼镜。可艺只见过一次表姐戴眼镜时的样子，她觉得表姐的眼镜好漂亮。

可艺曾经跟表姐说过表姐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想一直看表姐戴眼镜的样子。

颜思慕说：“戴眼镜很麻烦的，最好不要给眼睛近视了。”

可艺无法理解起来。近视？近视眼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艺不知道，因为她自己不近视。她只是想看表姐戴眼镜的样子，想一直看一直看。

表姐不仅懂得多，还很有主见，思想不会随波逐流，网络烂梗根本带不偏表姐。在可艺的同龄人满脑子满嘴网络烂梗的时候，表姐根本不会随口就说出那些生造烂梗词，表姐永远说话正常，淡定从容的模样。

颜思慕比可艺大六岁。

这个年龄差，当自己的姐姐刚刚好啊。可艺认为。又没有大特别多，比如大个十几二十岁，已经半姐半妈了；也没有只大一两岁，跟同龄人一样。

就相差六岁。特别好的年龄差。大自己六岁的女孩，刚好可以当照顾自己的姐姐。

反正，颜思慕表姐就是自己的姐姐啦！可艺开心不已。

虽然颜思慕也不算特别温柔特别会照顾弟弟妹妹的类型，但是可艺喜欢啊。她就只有一个表姐，唯一的一个表姐——颜思慕。

当初，也是可艺吵着磨着要加表姐为好友，方便联系的。

点开对话框，可艺给颜思慕编辑文字，发送。

也不知道表姐在不在线，什么时候会回复。

可艺内心是期待的，但给表姐发完消息，她还是打开别的App，刷了起来。

颜思慕不太爱看手机。或者说，看手机的频率远没有可艺那么高。据可艺的妈妈说，可艺就连洗澡都要带手机，洗完澡出来也捧着手机低头目不转睛地看。

颜思慕从来不会在洗澡的时候带手机，她看手机很随缘。如果看手机的时候刚好收到别人发来的消息，颜思慕会秒回。但如果别人发消息来的时候颜思慕没在看手机，或许别人收到颜思慕的回复时，已经是一两天之后。

就是这么久。

但是从来没人说过什么。包括可艺。

可艺只觉得，无论表姐什么时候回复自己的消息，都是正常的。可艺都接受。就算是一个星期之后才收到表姐的回复，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可艺问过表姐她平时在忙什么。颜思慕说：“忙别的事。”

可艺：“什么事？”

颜思慕：“读书学习。”

听表姐这么说，可艺对表姐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可艺对书籍热爱的类目远不如颜思慕那么多，但可艺也是爱看小说的，当下爆火的长篇小说，班上流行看的小说，可艺都会看。如果看的是电子版，看完之后还会买实体书回来收藏。

所以，在书籍方面，可艺也是有话题能跟颜思慕聊的，比如爆火的小说。

颜思慕肯定也会看小说。肯定的。

可艺跟表姐不生活在一个省，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一次面。可能一年能见两三次面，也可能两三年也不见一次面。见面的次数说不准。

所以，想跟表姐说话的时候，可艺就会给表姐发消息了。

她会给表姐分享自己的日常，有疑问的时候，也会问表姐。

有时候会给表姐发语音，比如可艺会说：“我今天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我妈往我伤口上打，我现在……呜呜……腿上……呜呜……全是……呜呜……淤青……我……好想离开这个家……”

声音里是哭腔。

这条语音，可艺感觉颜思慕的回复淡淡的。可艺猜想，也许是打扰到正在忙的表姐了吧。

于是，可艺说自己先下线了。

但实际上，颜思慕是个从来不听语音的人。任何人给她发语音，她都会转成文字看。

过了几天，颜思慕随机随手点开可艺发的这条语音来听，才知道可艺是哭着说的。文字也没识别到其中抽泣的字词。

若不是后来随手点开来听，也许颜思慕永远也不会知道可艺有哭。

虽然可艺跟颜思慕这么说自己的妈妈，但其实，过上几天，可艺又发了条动态，说自己的妈妈做了好吃的，妈妈在真好，爱自己的妈妈之类。

小孩的情绪，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天一个说法，作不得数。

或许，可艺也不需要任何安慰，只是想跟表姐说说话，无论说什么。她也不在意表姐会给什么回应。

某天放学，出了教室的可艺与同学一起走到校门口，随后分别。因为回家的路不同。

这样，可艺就一个人回家了。

初中生可艺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每天上学放学都重复走的一条路上。要骑十七八分钟的自行车才能到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

刚开始走的一条大路上，旁边还有一个学校的校友们跟她一起骑着自行车走这条路。那些校友都在旁边，要么跟同伴并排骑，要么嗖的一下超过可艺。

拐了个弯之后，校友就少了很多。依旧是因为大家回家的路各不相同。

又过了个马路，可艺看了看身边，好像已经没有校友了。不过以往这个时候，有时还是能看到零星一两个两三个校友的。但今天这个时候，她一个校友都没看到。

无所谓。这也很正常。都到这里了，有没有校友都是正常的。

算了，不关注了，不看了。别耽误回家的时间啊，否则晚个两三分钟回家，又要被妈妈问怎么回来那么晚了。

没有太阳。似乎是个阴天。记得清早起床的时候，还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雨并不小。不过好在，出门之前雨就停了，这样就不用撑着伞去学校了。

雨停归停，后来也是没出太阳的呢。

可艺只觉得路上的氛围阴沉静悄悄。如果说阴沉的是天，那么静悄悄的是人吗？

好像并没有啊。路上都还有一间接一间的商铺，还有逛街的人，还有做生意的人。但为什么感觉一切都阴沉静悄悄呢？

这是种什么样的氛围？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好假。

就是一种很假的感觉。

一切。一切都假。

这个世界是假的，花草树木是假的，道路是假的，人是假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场幻觉。

无论何种关系。

好像，全世界都在骗她一样。

但是，谁骗呢？没有人骗啊。

那为什么会有这种假假的感觉？

可艺在想，每一个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这件事是真的，每一个人都会吃饭是真的，每一个人都要洗脸刷牙这些事是真的。总不会因为自己没亲眼看到每一个人做这些事，大家就不做吧。

他们生活在钢筋混凝土房子里，那些房子又远又不透明，可艺怎么可能看到几百万人干那些事呢？

大家做那些事，总不能是表演吧？

不能是，为了表演给她看，为了骗她，才做的吧？

那到底，谁在骗她什么？这种欺骗的感觉，从何而来？

要不要，问一下自己的表姐颜思慕？颜思慕懂得那么多，应该能给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就算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给一点欺骗感来源的原因也是可以的啊。

但是……表姐会理解自己吗。表姐会不会觉得自己想多了，像打发小孩子一样把自己打发走呢？

应该不会吧。无论自己说什么，表姐都是能接上话的。颜思慕也从来没批评过自己啊。

不过，表姐应该很忙吧。还是不要去打扰好了。可艺最后想。

表姐这个人总不能是假的吧？

管它呢。先回家吧。管它真真假假，回家稍微晚一点就会被妈妈问原因这件事是真的。可艺脚踩自行车，一点不停。

当下要回家是真的。

可艺毕竟还是初中生，很快又被现实生活的人事物推着走了，并且身心完全沉浸其中，专注生活。她没得选。无论如何，她都要吃饭，睡觉，上学，生活。

没有任何条件能让她每时每刻都关注那种欺骗感。

她日常做得最多的，就是上学，就是读书。读书是当下的主要任务。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啊。

有时候可艺会觉得心情有些低落。为什么会低落，她不知道。这种低落的来源，是什么呢？

不是因为友情，也不是因为大量的作业。

她试着猜想，难道低落的来源，是那种欺骗感吗？

这个世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着啊。

颜思慕呢？表姐在干什么？不会在谈恋爱吧？可艺想起了表姐。

但表姐说过，感情是良好的经济基础的衍生。可艺问过表姐什么时候谈恋爱，表姐好像挺排斥，好像排斥恋爱，排斥男性。

可艺在班上，可是有喜欢的男同学呢。不然不会问表姐有关恋爱的话题，还问了远不止一次，还提了远不止一次。可艺这算是，把自己的想法影射到别人身上了。

可艺脑子里的想法七七八八。她是这样的，总觉得其他女孩子的想法也是这样的，包括颜思慕。

但颜思慕，是真的对有关男性、婚恋、暗恋的东西没有一丝兴趣。好像颜思慕只想发财。

可艺空闲的时候，些许郁闷。

其实班上有男同学向可艺表达过喜欢，可艺又以现在还小，要以学习为重为理由拒绝了。

她的做法就是这么别扭矛盾。好像不别扭矛盾，她就不是可艺了。

颜思慕见过可艺的别扭矛盾。是在可艺发的动态里刷到的。颜思慕知道可艺的这一面，但基本没理睬过。

颜思慕，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她跟可艺并不生活在一起，平时也不可能见面。可艺对于颜思慕来说，是“网友版亲戚”。

算“网友式亲戚”吧。因为想要聊天，只能通过网络。想要了解对方的近况，也只能从对方发的动态里看。

不可能面对面聊天的。

一切联系，都离不开网络了。

可艺生活的那个省有海。不过只是省有海，可艺所生活的地方离海还是挺远的，包括市，县，镇，纯内陆。

想靠她一个人的力量看到大海，那不可能。因为她还是个学生，没车没钱。就算有钱，她也不会自己买票。

她是有看海的想法的。但这样的愿望一直默默存在内心深处，从来没拿出来说过。没告诉过妈妈，没告诉过爸爸。

也没告诉过表姐颜思慕。

暑假的时候，可艺没想到爸爸妈妈居然告诉她准备去某个有大海的地方玩。可艺内心是很激动的，终于能见见大海，终于能摸摸海水了。

不过，这样的激动她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应了一声，就好像豪不关心似的。

她是矛盾的复杂体。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说好的事情也不一定做到。

在颜思慕眼里，可艺可以说是个撒谎成性的人。不过目前还没发生过什么严重侵害核心利益的事，所以颜思慕对可艺撒谎这方面还是忽视的态度，暂未放在心上。

可艺并不是独生女，她还有个弟弟，现在四岁。

可艺不太喜欢自己的弟弟。也许是因为弟弟总喜欢打她的头，总喜欢薅她的头发，总喜欢扇她的脸，总爱抢她的东西。

可艺平时总是凶弟弟，吼弟弟。

虽然以前弟弟出生的时候可艺跟表姐说过自己妈妈生了个弟弟，自己特别高兴，但后来可艺是很烦自己弟弟的。

可艺对同龄人都不错，都交往得来，对表姐说话的时候也柔声细语。但唯独对自己的弟弟有很大意见般。

可艺每次吼弟弟的时候，可艺的妈妈会说她：“那么大声干什么？”

其实得知可艺对别人和对自己的弟弟是两种态度的时候，颜思慕是有一点意外的。在颜思慕的印象中，可艺只说过对自己弟弟的到来很开心，但对弟弟的不满却从未说过。

可艺对弟弟有不满，颜思慕还是从其他人那里知道的。

不过颜思慕知道之后，也只是挑了挑眉，别的什么也没有。

平时也不见面的，关心那么多干什么呢。生活的重心还是要以自己为主的。

暑假，可艺一家人驱车前往海边。

一家四口。可艺跟爸爸妈妈以及弟弟一起。

假期的海边人还是挺多的。不过不影响在海边玩乐。也许是因为大海很大，能包容万物。而一个人对大海来说，渺小到根本不存在。就算是一大群人加在一起，也完全不足以让那么大的大海注意。

所以，人多却不拥挤，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沙滩上有人，海面上也有人。沙滩上的人玩沙子，海面上的人游泳。

可艺看到，爸爸已经带着弟弟在玩了。爸爸和弟弟就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追逐跑跳，撒欢尖叫。在可艺的位置看爸爸和弟弟，只觉得他们离她好远。

是呗，她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姐姐了，根本不用大人带也放心给她自己玩，反正不会走丢，反正有分辨周围情况的能力。

而弟弟呢，才四岁，是不可能让弟弟离开大人视线的，绝对要时时刻刻带着。

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出门在外，看护孩子的重心永远都在弟弟身上。

每次可艺离他们有一定距离的时候，都会想：爸爸妈妈没有我也是可以的吧，他们只带弟弟也是可以的吧。我只是他们十几岁的大女儿而已，根本就不需要操心。

可艺看着手机屏幕，在沙滩上不疾不徐地走着。她再一次进行着手机瘾，眼睛舍不得离开屏幕哪怕几秒钟。

她觉得这一刻真的挺好。没有人管她看多久的手机，只要没人管，她就能一直玩下去。她可烦手机被没收，有一次她看手机的时候手机突然被妈妈抽走不让玩，她瞬间暴怒，吵闹抗拒，离家出走。

现在这个没人看没人管没人注意的时刻，对她来说，是真惬意啊。这“人”，基本上指的就是自己的妈妈了。

妈妈现在的注意力在大海上，在爸爸和弟弟身上。妈妈现在挺忙的，自己又走到了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更没人管了。

不管去哪里，可艺都觉得手机必不可少。没有手机，就算出地球也觉得不好玩。无论去哪里，她都要抱着手机。

现在来到了大海边，对她来说，也只是换了个地方玩手机。

爸爸妈妈管弟弟去，别管自己。可艺巴不得。

大海哪有手机好看。什么都没有手机好看。只要有手机，哪里都好玩。只要没手机，哪里都不好玩。

可艺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滑来滑去，沉浸其中，毫无杂念。唯一的状态，就是满心满眼的手机。

偶尔才抬起眼来，看一看周围。主要是看路，看自己走到了哪里。眼睛短暂离开屏幕的数秒，也只是本能地看看环境，而后继续沉浸在手机的世界。

她才没那么玻璃心，怎么可能一心只想要爸爸妈妈爱自己超过爱弟弟。爸爸妈妈爱谁她潜意识是无所谓的，她对手机的兴趣远超其他。

没人管她玩手机，没人控制她玩手机，对她来说，就一切太平了。

可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表姐颜思慕。这个发现，才让她短暂抽离出手机的世界，专心地看某个方向。

那个好像颜思慕的人，就在沙滩上无数玩耍的人群中。可艺一直看那个神似表姐的人所在的方向，越看越觉得那就是表姐颜思慕。

她终于不再看手机，只把手机握在手里，眼睛从看手机转变成看路。

“表姐。”可艺对眼前这个大自己六岁的女生道。

颜思慕抬眼看了看喊自己表姐的人，发现这个人自己认识，正是可艺。

“哎？”颜思慕应了一声。应该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可艺的。

“你怎么在这里啊？”可艺问。

颜思慕：“来这边玩啊。”

可艺：“哦。你自己来的吗？”

颜思慕：“跟朋友。”

见到表姐的可艺好像瞬间激动兴奋，开心不已，开始喋喋不休跟表姐说起了话。什么自己是跟爸爸妈妈弟弟一起开车来的啦，什么自己一直想看大海现在终于有机会见到啦，什么放假之后自己的做过的事啦，日常啦。

颜思慕已经习惯这个样子的可艺。可艺好像很愿意跟颜思慕说话似的。

可艺很快见到了表姐说的朋友。是表姐的同龄女生。颜思慕跟朋友说了可艺是自己的表妹，朋友看着可艺点头。

能看出来，可艺是很想跟表姐待在一起的。这个时候的可艺来到了一个有大海的地方，同样是这个时候，生活在外省的表姐竟然跟自己到了同一个地方。

没有任何约定，没有任何通知，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邂逅了对方，可艺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何等的巧。

可艺热烈地向表姐表达了遇见好巧，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可艺笑得眼睛弯弯。她与表姐之间的距离还算近，对对方脸上的每一点细微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颜思慕无论是反应还是表情，看上去都比可艺要淡。淡定的淡。没有人知道颜思慕的真实心情是什么样的，太神秘了，太捉摸不透了。

反正，无法通过肉眼看到颜思慕内心究竟想了什么。反正应该不反感在这里遇见表妹可艺吧？

就算颜思慕也觉得在这里遇见可艺很巧，颜思慕也不会那么激动地表达出来，总是比旁人多那么一种淡定。

就好像，不关自己的事一样。

不过可艺可不会那么在意表姐的反应，不会那么在意表姐的反应的细节。对她来说，在这里遇见表姐，早就高兴得冲昏了头！

“我去告诉我妈妈你在这里。”可艺道。

颜思慕没有意见。说就说了。颜思慕和自己的朋友来到的地方，是可艺所生活的省，但可艺一家并不生活在这个有海的城市。所以也不算到了可艺家那边，自然没必要跟可艺说自己来了这里这件事。

可艺愿意，那就让她去说好了。

颜思慕看得出来，可艺还是想跟自己待在一起的。可艺在海边遇见了自己的表姐，又意外，又惊喜，又想一直跟表姐说话。

虽然颜思慕身边有着自己的朋友，有朋友陪着颜思慕，颜思慕也不需要任何人陪，不缺人陪。

但或许，人越不缺什么，老天就越给什么，越把什么带到人的身边。

颜思慕就是。她精神富足，内心充盈。她就是个完整又完美的圆，不仅不需要人给她提供能量，跟她待在一起的人还能无形中得到她的能量。

可艺就是喜欢跟表姐待在一起，就是喜欢跟表姐相处。因为表姐比自己大，因为表姐懂得多，因为表姐比可艺的同龄人成熟。还有一点可艺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就是表姐颜思慕身上有着充足且有力的能量。

就算颜思慕什么也不给可艺，光是跟颜思慕稍作交流，都能得到意料之外的收获。无论这个收获是什么。

或许是一个解决问题的灵感，或许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常识，或许只是单纯的心灵滋养。

可艺不喜欢弟弟，不喜欢跟妈妈待在一块儿，因为妈妈总管自己，总是说自己。

表姐颜思慕不一样。无论可艺做什么，颜思慕从来就不会给可艺负面的反应。颜思慕不玩游戏，就算是可艺跟颜思慕聊游戏，颜思慕也只是倾听，有疑问的地方还会问可艺。这本来就是可艺感兴趣的话题，可艺自然非常愿意非常热情地解答表姐的问题。

表姐永远都那么虚心，永远都那么好学。就算是表姐不了解的领域，表姐也从未生出过任何鄙视轻蔑。这是可艺眼里的表姐。

哪像妈妈，妈妈什么都管自己……可艺在内心悄悄对比起来。

可艺当下的状态，是又想跑去告诉妈妈自己在这里遇见了表姐，又想一直待在表姐身边不舍得走。

可艺看了看表姐的反应。最后终于舍不得地向自己妈妈的方向奔去。

从颜思慕的角度看，她看到的，是可艺奔跑的背影。

可艺，好像真的挺开心的。

当然，虽说可艺非常痴迷手机，对手机格外上瘾，基本上每时每刻都在看手机。可在颜思慕面前，可艺一直舍得放下手机，注意力与兴趣完全在颜思慕身上，根本不会看手机。

简直判若两人。

有时候，颜思慕跟可艺待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还显得颜思慕看手机的频率比可艺要高。

这个时候，可艺便会主动发问：“表姐，你在看什么？”

“看别人发的消息。”颜思慕边看手机边答。

“我有时候也看别人发的消息。”可艺对颜思慕笑着道。

反正，在表姐身边的时候，表姐不要不理自己就好啦。

看得出来，可艺是非常希望能跟表姐互动的。对跟表姐说话的意愿，远超玩手机。

她就一个姐姐呀。想多一个都没有。表姐大自己六岁的年龄刚刚好，又符合姐姐的样子，还是个聪明博学的姐姐。可艺怎么可能不喜欢。

没过一会儿，颜思慕又看到了可艺。可艺是跑着朝自己过来的。可艺的后面，还有可艺的爸爸妈妈以及弟弟。

可艺去得真快呀。

“表姐，我妈妈来了。”可艺道。

可艺的妈妈跟颜思慕打了招呼，稍微问候寒暄。

可艺是跟家人来的，颜思慕是跟朋友来的。颜思慕在与可艺他们说话的时候，颜思慕的朋友就静静在一旁看着站着。

颜思慕的朋友不认识可艺一家。

等说得差不多了，颜思慕看了一眼朋友，觉得不应该把人家晾着，便对可艺一家说：“那我们去玩了。”

可艺的妈妈应着，颜思慕与可艺他们道别。

从可艺的眼里能看出来，她非常舍不得表姐。才刚见面没多久就要道别，要有多巧才能在此时此地遇见表姐？下一次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表姐呢？

可艺眼巴巴地看着表姐与她朋友离去的背影。没有一点挽留表姐的办法，不知道找什么能跟表姐多待一会儿的理由。

表姐还要玩自己的，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要去做，不是为了见到可艺一家才专门来这里的。能在此遇见，已经是巧合异常，幸运异常。

只能这么想了。

虽然分别是真的很不舍很不舍。

等会儿，就等会儿，找个话题给表姐发条消息才是。可以说说自己的所见所闻啦，可以说说见到新鲜事物的感受啦……

并且，要分句发，就算是同一件事也要一句一条消息，不会一次性发一大段文字。

这是可艺的聊天习惯。

但表姐好像没有这种习惯。是不刻意有。表姐发消息，是什么样的呢？最多就连发过两三句吧，好像从来没见过发第四句的，就停止了。

颜思慕这边。她与朋友打车到一条比较出名的街上逛。街上有很多的商铺，也有很多的摊位，个人流动卖东西的也有。

这是个有海的地方，所以卖海鲜的店最多，海产品是主打，每走几步就能看到跟海挂钩的东西，无论是玩的还是吃的，都离不开海洋海鲜元素。

颜思慕和朋友边走边看。她们自然从没来过这里，哪里都好奇，哪里都新鲜。

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老人站在一处台阶旁，老人的面前摆着一篮子杨梅和一篮子蓝莓，篮子旁边还摆着收款码。

颜思慕和朋友觉得这杨梅和蓝莓的卖相不错，便走近去看。

“要吗，新鲜蓝莓，今天早上刚摘的。”老人招呼。

“多少钱？”颜思慕的朋友看着蓝莓问。

老人：“本来30一盒，最后剩几盒便宜卖了，25一盒给你了。”

“一盒有多少？”

“一斤。”老人一边说，一边拿起一盒蓝莓要打开：“来随便开一盒给你尝尝，随便尝，新鲜的，好吃的……”

“不用不用，”颜思慕的朋友连忙摆手，笑道：“我相信你，要一盒吧。”

颜思慕则看着另一边的杨梅。这种暗红色的圆球形果子，外形无数的刺刺凸起。以前就吃过杨梅，看着它们就能想起杨梅的味道。

真讨人喜欢的果子。

杨梅也是装成一盒一盒，按盒卖的。颜思慕问杨梅价格，老人说十三元一盒。

颜思慕没有买东西，朋友买了。

她们一块儿穿梭于各大街小巷，边走边看，边看边买。

当然，是朋友买得多，颜思慕很多时候只是看，看景色，看物品，看朋友买东西。她只负责陪逛。

颜思慕只买一些比较小的东西，不占地的东西，能很快解决掉不给自己造成负担的东西，比如能捧在手里边走边吃的小吃，比如打包好能拿在手上留上一段时间的美食。

很轻，比较少。

最后，朋友看着自己满手的“战利品”，再看看颜思慕手里的那一点东西，对比起来，区别太明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的东西都一个人拿了。

朋友疑惑地问：“你怎么都不买东西，是不喜欢这里吗？”

颜思慕晃了晃手里的小吃：“谁说我没买，这不就是吗。”

朋友：“这边那么多只有当地才买得到的特产，你一点都不买，你是怎么忍住的啊？”

颜思慕：“不用忍啊，不想买哪里需要忍？只有想买却逼着自己不买才能叫忍。而且，还有别的地方要逛呢，拿那么多东西走那么远的路，很重的。等准备回家的时候再集中买好啦，反正这些东西只要没离开本地，哪都有卖，根本不怕买不到。”

朋友好像恍然大悟：“哦——还是你聪明，还是你会想，早知道我也不买了！”

两人继续逛着。颜思慕因为吃着手上的东西，所以手里拿的东西只少不多。而朋友因为买的东西比颜思慕要多，且不能马上解决掉，所以一直都拿着。

一路都拿着。重量不变。

逛着逛着，朋友找了个地方坐下，把手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放，就开始叹气：“哎哟，有点累了。”

颜思慕自然没有朋友那么累。朋友的手指被东西的重量勒得有一点痛，现在终于能够休息。

对颜思慕来说，当下休不休息无所谓，她还能走。既然朋友想要休息，那就陪着好了。

休息完了起身，她们又开始逛，逛到晚上。

晚上的城市又有新的面貌风景——白天不开张的摊位，这个时刻都陆续“钻”了出来。到处亮着七彩绚丽的灯光，烟火气弥漫一条又一条街道。

美食小吃是非常多的，摆卖小玩意儿小物件的摊位也有。但最多的还是美食小吃，好卖，买的人多，能复购，买了能立马吃上不用等，花出去的钱很快就能交换到味蕾上的享受……

颜思慕和朋友自然不会拒绝品尝琳琅满目的美食。冰的，甜的，辣的，炸的，全部尝遍。

虽然吃完之后感觉也没有哪一个美食令人流连忘返念念不忘，但总的来说，味道也算不错，并没有踩到什么雷，比如买到难吃的东西浪费了钱令人愤怒。

“我觉得把食物丢掉不一定算浪费，但是把东西做得难吃绝对是真正的浪费。”朋友说。

“我也觉得是。好吃的东西怎么可能有人舍得丢掉，好吃的大家都会吃完。”颜思慕说。

接着逛，又逛。颜思慕看朋友手里拿着的东西，一言不发，也不问朋友累不累。最后还是朋友自己“投降”了，说想先回酒店放东西，不然腾不出手逛了。

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得逛，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得玩，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能一直被手里不变的重量拖累啊。

颜思慕跟朋友一起去了酒店。放好了东西，两人马上又出了门。

现在，颜思慕的手上已经没有东西了，原本拿在手上吃的美食早已吃完，垃圾已经扔掉。朋友因为没有了东西的拖累，状态已经满血复活。

但是，当朋友看到包装类特产零食的时候，依旧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看，去了解，紧接着又挑了起来。

最后，朋友买了一手提袋的东西退出来。

等再看到同一种特产零食但不同品牌的时候，朋友在老板面前纠结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买。

老板一直在推销，说自己这个牌子只有当地有卖，外地人来买都是加好友，回去之后想吃又叫老板邮寄过去的。

朋友看着自己手提袋里的东西，发起了愁。老板说：“你买的那个牌子网上都有卖，试一下我们家的。买一份也行啊，你看要哪个口味，这个还是那个？先尝一下，好吃再来，我们家这个牌子绝对是这个……”老板竖起了大拇指。

朋友看了看颜思慕，好像想征求意见。颜思慕也看了一眼朋友，说：“你刚才买的牌子真的网上每个平台都有卖。你想买就买咯。”

朋友犹豫过后，最终选了一份，付款。

朋友看到路边的商店有不少新鲜玩意儿，又钻进去逛。逛了没多久，又买了一袋东西出来。

颜思慕：“怎么又买这么多？”

朋友：“因为家里有矿，”顿了一下接着道：“泉水瓶子。”朋友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又道：“唉，脑子一热就买了这么多！”

颜思慕：“太有钱了。”

朋友：“是太舍得了。”

两人是朋友，但一人买了很多东西，一人几乎不买东西，这差别还是很大的。

朋友说：“羡慕你了，琳琅满目这么多吸引人的东西，也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颜思慕：“不用羡慕。只要你不买，也能跟我一样不用拿那么多东西。可是你买啊。”

朋友：“忍不住啊。”

顿了顿，颜思慕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正沉浸在开心购物玩耍状态中的朋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颜思慕：“回家。”

朋友：“回家？这就回家了？不是说在这里玩上四五天的吗？这才第三天啊。我们还说过要在这几天里去无数次大海边，看无数次海，回家之后可没得看咯。哦，可能我要走快递把买的东西寄回家一些，因为太多了，接下来剩下的时间里我肯定还会买……”朋友越说越起劲，颇有喋喋不休计划的范儿。

颜思慕若有所思：“我是说，可能我不会那么快回去了，我不止要在这边待四五天，我要待更久呢。”

朋友睁大眼睛：“嗯？为什么？哦，原来你比我更爱玩，更舍不得这里啊？还是……你还要去找你表妹他们？”

颜思慕：“都是……或者都不是吧。”

朋友：“那是什么？你意思是，回去的时候我要一个人回去了，你要留在这边吗？”

颜思慕点头：“对。”

朋友没有马上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就已经在商量旅行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来，一个人回去。

或者是分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