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建立新的门,也有其他方式进入吧?”
“平平无奇的登场和剧情,那多没意思啊。”
“鄙人和那个因为得到而变得胆小的无能本体不一样。”
“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门只是其次。鄙人呢…”
凄冷的月光落在恶鬼的脖颈皮肤上,勾勒出一片片排列紧密的六角形鳞片。恶鬼的面貌却隐在图腾柱的阴影里,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唯有话语结尾微微上扬的语调,才能窥见一二其心中的雀跃。
“只是想把这个世界弄得更加…更加混乱一点。”
“混沌之中开出的花,采摘起来不是很有意思吗?是众志成城渡过难关,还是懦弱无能的互相推诿…鄙人很好奇那些人类会带来什么表演哦。”
***
虎杖悠真看了看身边坐着的男人,对方精神抖擞的快速换好了制服,一副迫不及待的要和他一起出门的模样——不论看几次,虎杖悠真都觉得这个时候(事后)的五条悟,像刚做完美容SPA的油光水滑的大猫。
“不休息一下吗?”反转术式能驱逐身体的疲惫,但精神上发自内心的困倦却难以舒缓,“死灭洄游的结界也拒绝了你的进入,你也拿他(羂索)没办法。”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不困哦,因为我要拉着小悠真,不让你干坏事嘛。”
虎杖悠真瞄了他一眼,抓住那只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
“你要跟着?不去薨星宫保护天元吗?”
“天元那个老不死才不会那么简单就出事啦 。”而且九十九由基也在,那女人好歹也是能教出虎杖悠真的特级术师,“倒是小悠真出现在那里,会吓到胆小的老人家哦。”
“随你。”
“对了,说起来…这个还你。”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把样式古老,刀镡和刀柄的缝隙里凝结着暗褐色的不知道是血迹还是铁锈的打刀,塞进虎杖悠真手里。
“这把刀……”虎杖悠真在上面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眼底闪过一丝黯淡的光,“到了你手里啊。”
“嘛…也算是遗物了。物归原主啦。”
“遗物…”
那是赤筑月景将自己的术式「水」术式化的产物,一把注入咒力后,刀身能如水一样透明的刀。在赤筑月景因违背束缚而被反噬死亡后,这把被冠以神名的咒具成为五条悟的战利品,被他得到。
但五条悟想要交给虎杖悠真,哪怕这在某些角度上看来,像是在挑衅一个父亲。
忽略掉其本身的来源,这把水色的「速秋津」带着粼粼波光,像是截取了一段四百多年前阳光下静静流淌着的纪之川。
虎杖悠真拿起,捧着刀端详,入手是水一样温和又不失柔软的感觉,就像那个曾经让他观感复杂的孩子——作为继国十真被迫营业,与不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孱弱次子,曾经的他的确不怎么重视那个病恹恹的孩子。
能磕磕绊绊的活到成年,留下后代才死去,对那个孩子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本没有对这个次子抱有太多期待。
“他讨厌你?”
五条悟的眼睛此时再次蒙上了黑色的眼罩。也许是不想直面虎杖悠真的表情,这位最强的特级术师双手抱在胸口,头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天花板。
“很遗憾,他讨厌的是你啦,你那个儿子直到最后满脑子都是杀掉你诶。看来我们的摩罗大人很讨人嫌哟~”
“……也不差他一个。”
“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怨恨错了人,被你和那个巫女妹妹给耍的团团转。好惨哟。”
“这样啊……”
“好冷淡啊,小悠真。还以为你会想跟我谈谈小鹤龟的事呢。”
“为何这么说?既然选择杀人,就要有未来会被人杀的觉悟吧。”虎杖悠真却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他是成年人了。对悟先生出手,就要有死的准备。”
五条悟轻轻鼓了一下腮帮子,似乎是不赞同虎杖悠真的言论。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
“呐,悠真不问问我小鹤龟最后的遗言吗?”
“……”
虎杖悠真自动忽略了五条悟的试探。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厌恶,包括被自己曾经的后代憎恨。他并不在乎那些人对他的想法和态度,那不是他需要在意的东西。
唯一直到现在还能引起他些许情感波动的孩子,只有香川山吹的女儿和她的后代时透兄弟们。除此之外,包括赤筑月景在内的其余孩子,不过是他与“乌涅梅”等女人的利益交换下的产物,是为了“繁衍后代”“维持统治和人心”的任务。
“死了就死了,悟先生很介意吗?”是选择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活人,还是一个已经死去的陌生人,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来回纠结的问题,“那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
虎杖悠真把玩了手里的刀几下,便兴趣缺缺地扔给了五条悟,让他随便拿着玩。
“唔…真是没心的烂橘子头头。”
当事人的老父亲都不在意了,五条悟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郁闷而已。
生与死的问题,向来是流传许久的哲学问题。五条悟虽然自身看得很淡,但他却希望虎杖悠真在这个时候可以“小气”一点。
他像一只不会看饲主脸色,也不知道自己体型的巨型大猫,低低的咕哝一声,坐在饲主的大腿上,双手搭在饲主的肩膀,试图将自己彻底霸占饲主的视野和脑海。
在耳鬓厮磨间,五条悟冷不防呢喃着问了出来:
“呐,我要是哪天有个万一的话,悠真不会也这样冷淡吧?”
“悟先生很强,看上去不是那种会轻易死去的人。”这也是虎杖悠真选择腿上这个人的理由之一,他不太相信五条悟会随随便便地被人杀死或死于意外,“就算玩脱了,也还有我在…”
两人四目相对了三秒后,五条悟别过头,在虎杖悠真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个鬼脸,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啊…这鬼话说的真好听,会玩脱的人明明是小悠真你吧!我可不想当鳏夫哦。”
“我倒是不介意悟先生诅咒我…”虎杖悠真联想到乙骨忧太和他的咒灵女王里香,皱了一下眉,语气里充满嫌弃,“…还是算了,太丑了。”如果五条悟敢把弄成那种抽象风格的丑样的话,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那他现在就要开始挑选合适的继国后代,作为日后诞下他的母体了。
“诶~好过分~忧太听到会生气的哦。”
五条悟早已习惯了虎杖悠真突然陷入自己的思绪,他只觉得这颗他拨到窝里的橘子精定是又在计划着什么阴谋。
他改用双手环抱住虎杖悠真的腰,下巴蹭了蹭虎杖悠真的发顶。
“悠真喜欢玩游戏啊…”
“因为无聊。”
“你的小尾巴似乎还没回来?这游戏玩的也太久了。”
“玩够了就会自动回来。”
那种全部由鬼的细胞组成的分身只是一具空壳,在赋予的使命能完成的前提下,潜伏在鬼细胞里的意志哪一个占上风,便会自动以“自己”喜爱的方式去做什么事。
即使是作为主体的虎杖悠真,也无从知晓分身内又是哪一个时期的“自己”占上风。
不过——
“大概在北海道吧,悟先生要找它?”
虎杖悠真卖起分身的行踪毫不心疼,即使那也是“自己”。但看“自己”倒霉,被怒气冲冲的大猫暴揍也挺有意思的。
“不了,我要跟着悠真。”五条悟倒是想看看虎杖悠真在自己的眼皮子下还能做什么幺蛾子,“小悠真忍心丢下你的小猫咪,自己享受吗?”
*
11月8日 0:05
日本,北海道钏路市,阿寒湖畔的阿伊努村
如果是那个讨人嫌的家伙的话……
“他一定会说筹备千年的阴谋,「只是为了找个乐子」之类的话吧。”
“这样吗…的确像是那个人的想法。”无论多少次,徹也总觉得自己的主君能和某个恶心的脏东西在某些地方达成共鸣,怪恶心的,“您打算怎么做?”
“鄙人其实也很好奇,诞生于恶意的「卵」会孵化出什么东西。”深沉的黑夜里,恶鬼那双眼眸在朦胧的月光下亮的出奇,“这大概是鄙人在水库和大手町那时候,都没能杀掉他的原因吧。”
“真可惜。”
“真想亲手切开他的头盖骨,掏出他的本体,一点点的将他捏成一坨烂泥呢。”
“……”
咔嚓咔嚓——
嗖嗖嗖——
落在地上的枯枝落叶随着他们迈开脚步,再次发出细碎的声响。与此同时,一股冰凉的香气,从恶鬼指尖不断滴落、滚动、变形下落的血液中散发而出。而随着他们的前进,周围的夜虫鸣叫也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不符合冬季的松虫(注1)响亮的啼鸣。
“是「松虫」?那些人…”
“暂时没死,只是让他们安分一点。”——后面就不知道了呢,是死是活也不关他的事啊。
血鬼术「杂·松虫」,出自被归类为能剧第四番目的《松虫》。正如剧情里的设定那样,听见这松虫鸣叫的人会被激发出内心的情感,在消极的情感促使下自杀,以追随自己心中渴望相随的人。
松蟋蟀鸣,悼亡友(注2)。
庆长元年,摩罗在最后的人类朋友死去的时候,创造出这个血鬼术,并在第二次入侵京都时,用这一招偷袭了指月的伏见城,随后这座刚竣工便成为丰臣政权中心的城堡,毁灭在摩罗与京都的能力者们、神明等混战引发的庆长伏见地震里。
——虽然因为神灵系的介入,使得他未能将那些始作俑者和相关人员全部杀了干净,但摩罗对自己举办的这场“送葬仪式”还算满意。
“您是在悟大人身上寻找哲弥大人的身影吗?”
“徹也是想说‘代餐’吗?”恶鬼的分身露出怪异的表情,他对下属有这样的认知感到不解,“哲弥还是个孩子(幼崽),鄙人再怎么渣也没饥渴到对小孩下手的程度啊!”
——虎杖悠真是个对未成年小鬼下手的渣男,关他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但能吃的分身什么事哦。
“……您现在也是这样对悟大人的。”——谁家的幼崽的孙子孙女都会满地爬的啊。
“作为年长者,对幼者多包容一点也无妨。”
“如果作为恋爱对象的话,您应该和悟大人说一下…现在可不比我们那个时候了啊。”落在后头的中年男人顿了一下,吸了口气,轻声建议道,“您需要我推荐一些恋爱指南吗?”
“呀,这种事情应该让本体操心吧?鄙人被本体的意识给分出来的时候,可没有加入这段‘认知’哟。”
“但无论是哪一个时期的您,都是摩罗大人。”
“…噫,徹也真恶心。”
“鄙人这么真诚可亲,才不是那种讨人嫌的阴暗男啊。”
“…”徹也总搞不懂自家主君为何总是乐于自己跟自己掐架,就像他不明白路边的流浪猫为什么能与自己的尾巴乐此不疲的打架一样。
君臣两人一前一后的在月光下的道路上,穿过了巨大的猫头鹰木雕拱门,他们一面闲聊,一面继续前进着,最后在村落中央五个图腾柱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