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苦啊!”一连半月没能踏出宫门半步,裴静文躺摇椅上哀嚎。
林耀夏叉起冬桃道:“理解我被困在宫里的痛苦了罢?”
裴静文说道:“你至多再关半年,不像我和你三叔是无期徒刑。”
林建军轻啧道:“什么刑不刑?明年开春我们就去邙山翠云峰的上清宫,以祭祀祈福之名,看谁敢多嘴。”
“我敢。”林光华风尘仆仆进来,任由宫人为他脱下氅衣,他边掸去袖边雪边笑说,“不可为私欲劳民伤财。”
裴静文望向殿门问:“阿娆呢?”
林光华说道:“到时她没睡醒,把她送回东宫,自己先过来。”
林建军问道:“水师训练如何?”
裴静文提醒道:“过年呢!”
林光华说道:“明年秋可南征,”目光转向妹妹,“胖了一圈。”
林耀夏抓起颗冬桃掷向他,林光华上身后仰接住桃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边同亲人们说说笑笑。
除夕家宴开始前一刻,林望舒才领着高滔入紫微城。高滔还是老样子,傻傻的,眼睛看不到林望舒就要哭闹。
新年新气象,为开个好头,元日大朝会还是按以往时辰举行,故而除夕夜都没守岁。
太初二年正式来临,正月上辛日林建军设祭于南郊,向上天祈求当年五谷丰登。
天子为初献规矩不变,秦王林望舒为亚献,照惯例以太常卿为终献。
三牲等祭品就地掩埋,祝文焚烧化成烟飘向天空,胙肉当场分了吃完,裴静文在禅位大典那天吃过一次胙肉,再也不肯参加祭天仪式。
仪式结束,林望舒带高滔去城郊观复堂见他出家的同母异父姐。
魏末帝禅位当天,华阴公主褪去华服束发入道,潜心道学不问俗事,她只抬眸扫了眼痴傻的高滔,便又沉浸于道经之中。
权势滔天皆成过往云烟,她又何必再与俗世有过多牵扯?
林望舒瞧她脸色只觉命不久矣,临走前让高滔最后拜一拜她。
高滔俯身拜她,唤了声“阿姐”,等她抬起头时,高滔挽着林望舒胳膊跨过门槛,净说些痴话慢慢走远。
“萨仁额莫其,我是不是你爱妃?”
“你是秦王爱妃。”
“秦王是谁?”
“秦王就是秦王。”
“我不要做秦王爱妃,我要做萨仁额莫其的爱妃。”
“哈哈哈哈哈……傻子。”
她临风窗下目送两人远去,视线落在林望舒背影上时,眼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艳羡。
她想起她未能成封的吴王。
太初二年正月十七,观复堂一女黄冠郁郁而终,是前朝天启帝长女,林建军令其陪葬其父陵寝。
正月下旬,林建军巡幸北都,祭奠长眠于此的嵇浪与赵应安。
嵇潞年岁小不便同行,他带了她亲手抄写的灵宝五经,与裴静文焚烧于其父母墓前。
林建军指着旁边空地说:“百年之后我准备埋这儿,跟尔尔赵娘子做邻居。”
裴静文问道:“以前你不是总惦记着葬北邙山?”
林建军笑了声:“原先我还惦记按制修建豪华茔地,现在能修建最高规格陵寝,反而觉得轻棺薄葬骨枯黄土是桩美谈。”
裴静文鼻头一酸,沙哑道:“别着急入土好不好,我大限将至前,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家。”
已经生离,总不能再死别。
林建军想了想说道:“怕你见到生蛆的我嫌弃,到时候得拜托二姐烧了我。”
决云儿和扁担花是小辈,纵使他留下遗诏,怕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便宜二姐就没这么多顾虑。
两人巡幸到雁门关折返南归,回到洛阳已是二月下旬。
三月初一朔日朝参,裴静文与林建军同坐御座,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再由翰林学士宣读提前商议好的政令。
裴静文百无聊赖,掩在广袖圆领袍中的手悄无声息摸上身旁人膝头,扣住他轻搭绛纱袍上的手,一根根手指把玩过去。
林建军侧眸,警告瞥她。
裴静文流露出狡黠神色,下一瞬她脸色明显僵住,没征兆地猛然起身,翰林学士诵读诏敕的声音停下。
群臣敛息屏气,目送天子追着魂儿似飞了般的皇后走出乾阳殿。
裴静文仰头看天,似笑似哭,喃喃轻语:“来了。”
林建军勃然色变,只觉心跳骤停几近窒息,迈开沉重双腿一步步靠近她。
裴静文面色苍白,手脚发麻,指尖不受控制痉挛,回头看身后人,如呓语般重复了一遍“来了”,视野覆上层模糊的白。
她身体一软,倒林建军怀中。
九天之上,有客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