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机敏,有些事还是听之忘之,这才是在天域立身之本。”
“这般,左右不过是些碎语,当不得真。话说回来,不知他此行可有旁的要务,为何要假借弥山之事,伺机下界?”
旭泱瞧着这锯嘴葫芦似的,略微思忖几瞬,便岔开了话题,而后超级不经意道:“唔,怎得你家神君只身去了,既不带我,也不带朝朱掌令,莫不是要与下界的貌美女郎吃茶看戏不成?真是世风日下,神心不古呐~”
“殿下休要胡言,神君去酆都是有正经事,若不是要替嘉钰太子案牵连之人求一个转生之法,历天劫归神位,尘缘已尽,神君何须冒险插手酆都之事!”
激将之下,朝朱话语道出才知失言,连忙看向身侧女郎。
旭泱神色错愕,又执谢礼,正色道:“掌令即是他倚重之人,应当知道,既是要了尘缘,本宫也该一同去才是,嘉钰太子是本宫凡间血亲,若要插手凡间事,也不该让他一人担责。”
“此次下界是为弥山案!仙子应当守规矩才是!”
“这案子既然有掌令在审,又有沈狰陪同,何须带上我一个刚到天域的小仙娥?带上本宫的用意,恐怕也只是怕本宫再去查询嘉钰太子案的真相吧,若此事可控,他又何必再三遮掩?”
“殿下既然知晓,又何必浪费神君的良苦用心?”朝朱难掩焦急神色,压声道。
“他今天还是喝了那灵药,是么?”旭泱看朝朱反应,垂眸叹道,“霜域宫上下,究竟是与他一心死生无畏的近臣,还是那位赐予他为数不多可以选择的狱卒?寿数与天齐,七情尽数灭,掌令也希望他,彻底成为那个天道与三界都满意的宸绛神君么?”
“慎言!岂可妄议这等大事?”
“放心吧,若不是看透二位的障眼法,他对掌令的倚重我也有了思量,今日这话我得烂在肚子里。”旭泱掷出一道符篆,脚下昏睡的兀鹫变幻成一团乌黑云彩。
女郎了然发笑:“果真如此,天色不早,那沈狰是早就到弥山妖族等候了吧,我去酆都寻他,还得掌令多多费心,将此间事平息才是。”
朝朱指尖结印,化出一道重瓣山茶的玉佩纹样,他高声喝道:“殿下应当知晓,神君行事素来稳重,所求结果亦再三考虑了利弊结果。神君今日离开前,曾将这重瓣山茶的纹样交于下臣,若是下臣阻拦不得,便请殿下为神君驻足,可好?”
“怎么?掌令是在教本宫做事?本宫同胞的兄长受迫害,尸骨无存,便是求一个真相,也需要由他人代劳么?”
“殿下此时以云国长公主的身份,要为您的兄长谋一个真相大白,焉知此时您口中的他人,也是以一个臣子身份在行忠君之事么?朝朱知道殿下在神君心中的地位,此时便以下臣的身份请殿下三思!”
朝朱看向对面难以劝服的女郎,咬牙道:“殿下心中,霜域宫将神君困了三千年,朝朱愿以性命担保,霜域宫上下此生此世都不会与神君离心。天域之中,诸事繁杂,谋略算计更胜人间百倍,若神君不想让我等知道,那这件事便不会有人知晓,正如殿下口中‘灵药’,神君每每饮下,道心会更加稳固,于神力也有所裨益,这于神君而言,算是好事……从下臣来到霜域宫任职以来,只要‘灵药’在,那位对殿下的宠爱的倚重只会多不会少。”
他欲言又止,而后侧首垂眸,不忍道:“朝朱有幸在神君身旁侍奉千载,神君从不会拒绝那份御赐的独一无二的赏赐,霜域宫皆知,神君从诞生以来,便是修习的无情道,只有无情道足够精益,才不会因为世间数不尽的情缘善缘孽缘扰乱道心,才能做好这世间掌管情缘的神官,神君从前每每饮下这灵药,心性便如冰封了一般,每每从那汤池出来,便更像是尊无情的神像。下臣从前也只是觉得,神君他,性子冷清难免如此……”
旭泱心头火燃烧的旺盛,却也不知是为宸绛的不告知而恼怒,还是为这所谓的神官之责而愤懑,她攥紧拳,压抑出声:“所以,这恩赐便受了数千载么?你们便从不起疑心么?便眼睁睁看他深陷泥沼,从不肯施救么?”
“殿下,没有人可以违逆天道,天域之上,神君即使是最年轻的神,哪怕再强大,也违逆不得天道的。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神君历劫前,下臣与诸仙君也曾想尽办法求取历劫的法子,如今看来,神君这情劫,更像是历劫失败的结果。”
“神魂回归,为何算作失败?”
“可神君的魂魄,那时有一缕残魂弥留人间甚久,哪怕最后苏醒,神魂之伤也不容小觑。下臣发觉灵药不对劲,也是不久前的事,如书中所言,不带记忆的劫数也映射出些许神仙的真实性情,神君面冷心善,在凡间也行了诸多善事,情感充沛与天域之中的他判若两人,若书中所言为真,为何神君会修得无情道大成?若殿下与神君人间情意随尘缘散尽,神君为何会担着天怒,也要将殿下护在霜域宫?如此,恐怕这一次次的自伤,也算是对余情未了的惩戒罢了。”
“你所说的天道,为何会违逆?”
“姻缘簿上,从没有神君的名字……”
“他知晓么?”
“殿下,神君再清楚不过……”
“可他如今所为,桩桩件件皆是……”
“下臣斗胆,不管是臣子,还是侯府幼子,是贬作尘泥的谋逆罪臣,还是那司寝郎君,神君在云国的情劫,七情六欲,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不知何时才算休止……”
“可他为何不斩断尘缘,为何还会见我,为何要一次次救我等于水火?”
“情之一字,或是蜜糖,或是砒霜,下臣随神君观三界情缘千载,也见情深缘浅,或是痴心错付如东流之水,亦有拼尽全力想要挽回一切之人……若从来不曾感受过蜜糖的滋味,又怎会难以割舍,又怎会放不下,又怎会为了、为了这份曾经得到过的蜜糖,甘愿饮尽砒霜?”
“他不曾说过……”旭泱颤抖着说,指尖发抖触碰那层近乎透明的重瓣山茶纹理的仙印,仙印隐隐发着微光,澄澈得近乎发烫。
“是,下官斗胆揣测,除了云国那位早逝的宋家幼子,他的身份,便不会给他与殿下剖心自证的机会。”
“若我想与他有未来呢?”杀伐果断的皇族掌权者,并不会将一切交给天命。
“除非天河倒逆,除非天道更改。”朝朱话音落下,嘴角有鲜血溢出,层层叠加的隔音术法承载不住,崩裂出一条缝隙。
他再次打出一层术法,低声道:“殿下如今飞升成仙,便不会再入三界轮回,哪怕人间秩序重置,也不会再让殿下承受前世的命运,这是神君从前为殿下夺回的生机,如今,殿下也请等一等,神君此行结果未定,作乱者存在于三界之中,已经不是云国或是殿下兄长之事,神君想为内乱之中枉死的冤魂谋一个生机,此行艰险,若能在弥山撕开一道口子,也能为神君增加更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