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爬升?"王西问,"它不是应该下来吗?"
"但它好像……不听我的了。"钱云飞喃喃道。
剧组四五十号人,原本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仰头看着天。
那架白色的、手搓的、带着"Made in Shenzhen"电机的无人机,现在变成了一个点,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点。
"它要……去哪?"摄影助理仰着头。
"太空,"场务小李说,"它要去太空。"
"别胡说,"副导演说,但声音也在抖,"大气层外没有氧气——"
那个点,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了。
钱云飞站在原地,遥控器还握在手里。他的表情,从自信,到困惑,到某种正在缓慢蔓延的——恐惧。
"素材……"他喃喃自语,"素材还没拷下来。"
这句话像某种开关,气氛瞬间从"离奇"变成了"恐慌"。
"什么素材?"王西立刻追问。
"昨天拍的,"钱云飞的声音像某种正在漏气的轮胎,"水利枢纽全景,女主在堤坝上的特写,还有……还有那场暴雨戏的空镜。"
王西的棒球帽往上抬了零点五厘米。这是她愤怒的前兆。
"你告诉我,两天的拍摄素材,在太空?"
"……是。它可能不去太空,"钱云飞试图辩解,"可能就是……飞得比较高——"
"多高?"
钱云飞看了一眼遥控器屏幕。高度数字已经变成了"信号丢失"。
"右翼桨叶折了,"钱云飞说,"失控后的保护机制,陆柏庭写的程序,检测到异常会自动爬升到安全高度,等待指令。但信号丢了,它收不到指令。"
"所以你让它上去,但没法让它下来?"江与舒说。
"……是。"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她的胸膛,像某种正在充气的气球,鼓起来,又瘪下去。
"钱云飞,"她说,"你是个天才。"
钱云飞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江与舒说,"无人机机翼坏了炸机落地还能升天,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NASA应该聘请你。”
钱云飞:"……"
王应无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行动的。
他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蹲下来,翻出一个东西:信号增强器
"老钱我把把信号增强器打开,"说着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折叠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指令。
屏幕上的飞控界面跳转到一个底层系统——普通人看不到的那个层面,所有安全锁都是关的,所有参数都是可写的。
钱云飞也加入进来,把无人机切到手动飞行模式,开始用键盘接管遥控器权限。
他不是用摇杆操控,而是直接写指令——他和王应羌协作着通过键盘输入俯仰角度、油门百分比、偏航修正值,一行一行打进去。
这相当于在几十秒之内手动写一套临时飞控算法,然后通过后门直接覆盖原来的失控保护程序。
这种方式比正常的遥控飞行更精准——因为信号传输延迟,指令直接从底层系统发给电机。但也更难——因为没有任何辅助稳定,所有的平衡全部靠他们手动计算。
屏幕上的绿色命令行一行行往下跳,每一次回车,无人机在天上的姿态就变化一点。从失控的螺旋上升,慢慢变成有规律的螺旋下降。
大家看着天上那架正在缓缓下降的无人机,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降落——不帅,不好看,甚至有点狼狈,正在他们默契配合指令下,一步一步往下走。
最后的着陆不算完美。无人机落在岸边一片沙地上,侧翻,桨叶碎片散在周围,像某种被肢解的电子蝴蝶。
王应无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镜片上也有。
"飞机还有得修吗?"江与舒问。
"左前电机报废,桨叶全换,电池仓卡扣要重打,机身底板估计有裂纹——"钱云飞蹲下来检查,"能修。修完还能飞。"
"素材——"
钱云飞弯腰把机身上的SD卡槽盖抠开,取出那张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递给王西。卡是完好的。
"两条,全在。"
全组都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是能听见的——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然后掌声在整片芦苇荡里炸开,拍了又拍,中间还夹着副导演一声非常响亮的”牛逼"。
王西把帽子摘了扇了扇风,又戴上,她看着钱云飞,说了一句:"刚才那个降落,我拍下来,可以当《星河》的幕后花絮。"
钱云飞正把那架侧翻在沙地上的无人机捡起来,机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他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配件盒——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受伤的宠物清理伤口。
江与舒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喏,喝口水吧。"
"不想喝。"
"喝一口,"江与舒说。
钱云飞接过水,喝了一口。
"与舒,"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架飞机找不回来……"
"嗯?"
"你会不会,嗯,对我很失望?"
江与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不会。"
"真的?"
"真的,"江与舒说,"不过我骂你,可能还会让你写检讨,然后扣你三个月工资——"
"然后?"
"然后继续用你,"江与舒说,"因为你有才华。有才华的人,犯错是成本。没才华的人,犯错是结局。"
钱云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我刚才听你说’此机已摔七次'。"
"现在是八次了。"钱云飞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好像对'八'这个数字有什么执念。"
"不是执念,是接受现实。第一次摔是在荷塘,飞太低碰到荷叶,掉进水里。在南大比赛摔了三次,两次是自己作的,一次是陆柏庭的程序跑崩了。他后来改了三版算法,说再也不会崩了。结果现在又摔了。"
"这次不算摔,是降落。"钱云飞把最后一片桨叶碎片放进配件盒,站起来,表情认真得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狡辩而是某种被实验验证过的科学结论。
"只要是落地的时候机身还完整,就叫降落。只要素材还在,就是成功的降落。所以这架飞机摔了七次,降了一次。"
"你和陆柏庭不愧是好兄弟,都有自我的定义。"
“我的第一定律:如果结果好,过程就不算失败。"他把配件盒盖上,看着盒子上那张被划掉两次又重写的标签,忽然笑了一声,"但下次飞之前——先让陆柏庭把稳定控制算法更新。"
江与舒白了他一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