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10中旬,水库的天亮比较晚。
凌晨四点半,山野间的夜色还没彻底褪干净,远山衔着沉沉墨蓝,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风扫过山林,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清凉湿润,吹在人身上。
距离《星河》全片杀青的第三天,今天只有一场山顶戏。
整个剧组从开机熬到现在,3个多月,从七月盛夏拍到10月的秋天,从荒山野岭拍到水光山色,所有人早就磨出了默契,也磨出了沉甸甸的不舍。
越临近收尾,剧组氛围就越割裂。
一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终于不用天天早起爬山、不用顶着大太阳暴晒、不用蹲在水库边吃冷盒饭、不用反复磨一条纪实镜头磨到麻木。
另一半是实打实的怅然——大家朝夕相处三个多月,每天睁眼见面、熬夜并肩、一起吹风淋雨、一起对着山水调光影,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回归各自的生活,没人舍得说再见。
欢快掺着伤感,躁动裹着温柔,是杀青前夕独有的奇妙氛围。
而今天这场山顶日出戏,是全片压轴镜头之一
剧情很简单:男女主扎根基层数年,站在山顶俯瞰奔腾不息的河湖流水,寥寥几句对话,回望来路、期许未来,对应片名《星河》——山河万里,皆是星河。
王西把这场戏排在清晨。不是因为她喜欢折磨全组,是因为水库的清晨有一种别的时段没有的光——太阳刚从山脊后面翻过来,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那种光是软的,暖的,打在脸上像被谁用手掌轻轻托着。王西说这叫“水利人的光”——他们每天清晨上堤坝,看到的就是这种光。
戏份不重,但意义极重,江与舒半点不敢敷衍。
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她直接准时起床,穿戴轻便的登山衣裤,戴上帽子头灯,轻装上阵。
作为全片出品人、制片人,她完全没必要跟着早起爬山受罪,但她还是来了,最后几场戏,她要亲自跟着。
她刚走出酒店,就看见了同样整装待发的王西。
王西作为整部片子的导演,温柔细腻、稳扎稳打,拍戏数月从来不负任何人,
昨天就和江与舒约好了提早登山,早早收拾完毕,背着一台备用专业摄影机,手里拎着三脚架,整装待发。
江与舒一眼看见她,忍不住笑出声:
“王导,你这装备像是要独自拍这一场戏。”
王西抬手揉了揉微凉的鼻尖,笑着叹气:
“马上要收官,不敢马虎。日出光影转瞬即逝,错过一秒,今天一整天的氛围都不对。早点上山,稳一点。”
江与舒点头,“走吧,我们先上去占机位、等日出、等剧组大部队。”
两人结伴,踏着微凉的山风,沿着石阶山路慢慢往上爬。
天色幽暗,山林静谧,一路上只有两人脚步声轻轻回荡。
越往上爬,视野越开阔,山下的蜿蜒河流隐在白雾里,朦胧温柔。
四十分钟后,两人顺利登顶。
山顶风很大,空旷辽阔,视野无遮无挡。
远处连绵群山层层叠叠,天光从最远处的山线慢慢晕开一丝淡金,安静、磅礴、温柔。
是一天之中最干净、最治愈的晨景。
王西放下摄影机,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今天天气完美,无云风不大,日出质感绝佳。”
江与舒站在山顶边缘,望着脚下奔腾蜿蜒的河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大结局配这样的山河晨光,刚刚好。我们《星河》的收尾,值了。”
两人默契分工,提前就位。
王西把摄像机架好,调好机位,开始拍空镜。
她说这是“水利人的日出”——每天清晨上堤坝,看到的就是这种光。她拍了半个多小时,河面从银灰变成浅金,雾从山腰慢慢散开,阳光透过薄雾在河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带,水色从冷变暖。
江与舒闲着也是闲着,配合着王西指挥,两人趁着天光未亮、山间无人,对着晨雾、远山、河面微光、初亮天际随手录了超多零碎素材。
山风、晨雾、飞鸟、流水、渐亮的天际线,全部被镜头温柔收录。
王西一边拍一边笑着感慨:
“这些即兴素材说不定最后比正片还灵,纪实片最吃这种自然氛围感。”
江与舒点头:
“嗯,杀青后期剪辑肯定用得上,多拍不亏。”
两人慢悠悠忙完所有前置工作,机位锁定、画面调好、参数就位,万事俱备。
此刻清晨五点四十。
按照剧组通告表,五点半全员就位、五点四十演员到场、六点准时开拍日出戏份。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人。
江与舒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挑眉随口道:
“应该快到了,山下大部队估计马上登顶。”
王西喝了一口温水,笑着放松下来:
“行,那我们坐着歇会儿,等他们上来,今天争取,轻轻松松收个完美尾。”
于是,两位整部剧组最高核心主创,安安稳稳坐在山顶石阶上,吹风、看天、等剧组。
一开始,氛围特别岁月静好。
风吹山林,天光渐亮,远山渐醒,画面温柔得像电影滤镜。
两人悠闲闲聊,从拍戏初的鸡飞狗跳,聊到现在即将杀青的圆满。
“王导,你第一次来密云水库是什么时候?”江与舒问。
“十年前。跟我的导师来做调研。那时候这里还没修堤坝,河面比现在窄,但水更急。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把这里拍进电影里,一定很好看。”
王西顿了顿,“后来我真的来拍了。”
“你之前的作品拍的水都很出彩,我们之前就是因为这个选的你。”
“因为我学的是水利工程。后来发现电影比工程更能让人看到水利。修一座堤坝可能只有几百人看到,但拍一部电影,能让几百万人看到。”
她转头看江与舒,“你知道水利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水是有记忆的。’它流过的地方,它带走的东西,它都会记住。我觉得电影也是。拍过的人,拍过的光,拍过的那条河——电影都会记住。”
天边越来越亮,山路上还是空无一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大学专业学习到生活,从剧情聊演员,从演员聊幕后,从幕后聊未来规划。
聊着聊着——
六点整。
天光彻底大亮,日出已经完整铺在山河之间,金灿灿洒在河面,波光粼粼,绝美至极。
然而。
山顶依旧只有她们两个人。
空空荡荡。
风在吹。
鸟在飞。
山在醒。
剧组——没人。
半个人影都没有。
原本应该挤满摄影师、灯光组、场务、男女主演、副导演的山顶,干净得离谱,清冷得好笑。
江与舒:“……”
王西:“……”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悠闲笑容满满减少。
江与舒微微皱眉:
“奇怪,怎么还没人上来?通告五点半集合,现在六点了。”
王西也有点懵:
“是不是山下堵车?或者大家收拾慢了?”
“不至于。”江与舒摇摇头,“民宿离山脚步行十分钟,爬山四十分钟,就算全员磨蹭,六点也该到一批人了。”
她随手掏出手机,点开剧组大群。
群里——
死寂。
零消息。
零打卡。
零报备。
平时大清早噼里啪啦一堆早安、到位、准备就绪的剧组群,今天像被静音封印了一样。
江与舒当场哭笑不得:
“离谱,全员失联?”
王西也有点无奈:
“再等等吧,可能昨晚大家太开心,听说快杀青,好多人熬夜收拾东西,睡过头了?”
行,那就再等。
两人继续坐在山顶吹风。
从六点,等到六点十五。
日出最黄金的柔和晨光,悄悄过去了一半。
山河光线开始变亮、变烈、变直白,不再是清晨温柔朦胧的质感。
剧组依旧杳无音信。
山顶依旧只有两个冤种主创,孤零零对着大好河山吹风。
江与舒终于坐不住了,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先打制片主任。
嘟嘟嘟——无人接听。
再打副导演。
嘟嘟嘟——无人接听。
再打男主。
依旧无人接听。
江与舒:“???”
她抬头看向王西,眼神已经彻底荒谬:
“王导,我怀疑我们剧组,除了我们两个,今天集体人间蒸发了。”
王西扶额失笑:
“我拍戏十几年,第一次遇见,杀青最后一场戏,主创团队全员失联,导演和出品人独自上山占机位吹风。”
太离谱了。
太罕见了。
整个影视行业都少见的名场面——
正经开拍日,剧组全员缺席,山顶只剩两个核心主创孤零零守着机位等空气。
她继续打给留守山下的场务组长。
电话终于接通。
电话终于接起:“喂?江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