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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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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这案子还极有可能扯上萧氏,顾云逸无权无势,一身白衣,满腔血仇,走到绝路上,只得出此下策。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何等冠冕堂皇,她对严茫茫道:“去我屋中拿从众生堂带回的金创药,给顾公子送去。”

“多谢小姐赏赐。”

松平诚惶诚恐,急忙跪地拜道:“小人也是心疼顾公子,他说他就是为报灭门之仇,才从凌阳一路辗转,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来到上京。公子一心想惩治罪魁祸首,奈何势单力薄,力有不逮,才迫不得已利用了小姐。那日小姐斥骂公子,公子心中自是伤心寸断,悔恨交加,早已痛改前非。他不敢向小姐陈情,可小人眼见他茶饭不思,日夜心力交瘁,实在苦得可怜,恳请小姐能宽宥于他。”

栅栏似地斜光照在秦黎脸上,她眯着眼,“你们去这些衙门时,可曾被人认出是长宁侯府的人?”

“一点也无,小人脸生,那些大人不会识得的。”

“你倒伶俐,主人家的心事都被你摸得一清二楚。”

松平头埋得更低,但声色不见虚浮,“小人自幼入侯府,对小姐忠心耿耿,绝不胡言乱语。”

秦黎眸色柔了几分,她摆摆手,“行了,顾城之墓在城郊菊园,他若再心绪不平,你便陪他去走上一走吧。”

她转身望向廊道尽头,那抹蓝色衣角恰恰然刚饶壁而过。

夜深人静。

松平正忙着为顾云逸清理后腰因辗转反侧而渗出的血水。

这几日,顾云逸不顾伤势,四处奔波,杖伤愈发严重,伤口一点未见好转,腐烂的皮肉崩裂又开合。

突然,窗台处响起几声轻轻的敲击声。

二更已过半,顾云逸愣了一下,不知在这府中这个时辰还有谁会来寻他。

他正沉思,门外又是几下不快不慢、颇有韵律的敲击。

他示意松平去开门,趁此空档,自己则艰难地套上衣衫,费尽力气不牵动伤处。

顾云逸强撑着身子迎上去,门一开,来的却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庞,他身着一丝不透的染墨黑衣,似直接披着夜色而来,白净的脸却生得妖娆至极,眼角的泪痣平添三分魅惑,可那双眼睛……

冷得空洞无物。

他遵礼问道:“阁下何人,此间来访是有要事?”

黑衣人直截了当,毫不拖泥带水回:“你不用管我是谁,我来是想要顾公子手中那封当作证据的手书。”

顾云逸大惊失色,他从未向外透露过手书一事,就连秦黎都不曾得知。

唯一被人看到过的一次——

顾云逸看着垂头待命,脸中无惊无讶的松平,他忍着后背巨痛,斥骂道:“是你!你这贱奴,枉我平日对你如此信任。”

松平赶忙扶着顾云逸,到底是文弱书生,平日拿腔拿调惯了,大声说个话也喘粗气,他道:“我也是为公子好,您莫不如先听听这位大人的条件?”

他说完朝那黑衣人行礼,“十一大人。”

顾云逸冷笑道:“想用金银俗物换我父清白,简直痴人说梦,我顾云逸堂堂七尺男儿,虽只是朝廷工匠,平常只擅侍弄手端,不懂大丈夫仰天承志,可也不是你等小人能辱。”

他话说得酣畅淋漓,毫无顾忌,因为他想到若松平知道他放手书之地,想必早已偷走上交,根本不会等到现在才让这人亲自来问。

“那真是可惜了,”

十一面色平静,示意松平起身,“若你那正在被千骑百踏的妹妹得知,她兄长为逞一时意气,竟然放弃了让她自由的权利,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顾云逸听到他提起顾云蘅,瞬间暴怒,“你知道什么?”

十一冷冷道:“你妹顾云蘅自顾家被抄家之后渺无踪迹,长宁候多番派人寻觅不得,但我知道你妹妹身在何处,她的死活可全在顾公子一念之间。”

顾云逸忍着钻心地疼痛猛冲过去,朝十一狠然一击,“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害她。”

十一向背后一闪,不甚利落地避过,“用你手里那封不见得顶用的手书,换你日思夜想的亲妹妹的消息,毕竟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活着,顾公子,这买卖怎么看可都十分划算,我想你父亲九泉之下得知你们兄妹皆平安无事,得以团聚,想必他就会觉得那虚无缥缈,几日之后便没人记得的清白不要也罢。”

顾云逸镇定一会,问:“我妹妹在哪?”

十一在墙边倚着,盯着顾云逸动作,没有说话。

顾云逸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走到床边,在另外二人的注视之下,扯开他夜里不离的枕头,掏出了一封满是斑黑墨迹的手书。

他将其递过去,指节紧紧捏着,又问:“她在哪?”

十一张手一抽,那纸便轻易移到他掌中,随即,他将其丢入焰火之中,片刻之间便化作一团余烬,他面前黑烟缭绕,他道:“她在宁安。”

顾云逸蹙眉,“只这?她家住何处?生活如何?你不该告诉我吗?”

十一淡淡道:“自古讲公平交易,顾公子所作所为只配知道这些。”

顾云逸怒指十一面门,他被这等卑劣行为激得说不出话来,“你——”

十一将他手摆落,“顾公子这几日几次三番寻麻烦,大人们大人有大量,还没跟公子论短长呢。”

他朝四周看了看,面上仍无波无色,“顾公子以为住在侯府,就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人了?她是太后疼爱的外孙女,是长公主和长宁候的掌珠,她再胡闹,都有人给她收拾烂摊子,但我们呢?”

“我们这些蝼蚁,这辈子都爬不上那云端,连她脚下的烂泥都不如。”

顾云逸眼中微光闪了几闪,愣愣定在原地,连松平和十一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冬夜的风自窗钻入,实在有些刺骨。

顾云逸直着腰关上了门,他掏出那封带血的手书,心上半晌如萍,浮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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