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生疑
白炽灯下,被称为“四零四”的人皱了皱眉,像一只被人从沉睡中打扰的猫,往枕头的方向偏了偏,躲过刺透黑暗的那一束亮光。
护士拿着刚揭开的眼垫,扭头朝着身边的另一位护士做了个表情。两人显然都从四零四躲闪的姿态中看出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几分欣喜。
“有避光反应。”站得稍远的医生反倒先开口了。她走上前来,从护士手中接过一只手电筒,推开开关,以反握匕首的姿势握着那只手电,明亮的光线从病人眼前一掠而过。
病人的眉头又紧了些,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可惜身体能动的部分太少,四零四平躺在床上,再怎么躲避也无法把脸彻底埋进枕头。
那光线恼人,他终于迟迟转醒,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药液和眼部凝胶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清理,他睫毛上粘着污渍,颤了几下,吃力地张开。那双眼睛原本很漂亮,是教科书般的桃花眼,如今被凝胶糊了少许,显得狼狈而朦胧,加之眼白处血丝未退,将失焦的视线衬得格外惹人心痛。
“是觉得亮吗?”医生问。
沈让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半睁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眼皮一颤,眼神跟着抬起来,落在床边站着的护士的身上。像是打量,又像是并不在乎地掠过了,很快又转向站在护士身后一步的医生。
护士反应很快,操作着遥控器,把床头稍微抬高了一点。护理床缓缓升起,沈让的身体却没有随之调整出一个真正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像一件被托起来的旧衣服,胸口跟着呼吸机规律起伏,肩颈虚软地靠在枕头里,双手无力地摊放在身体两侧,手掌虚握着防挛缩的纱布卷。那双手被放在腹部,此时坐起来,不知是他感觉不到平衡,下意识想用手去扶,抑或是重力的缘故——他的左手从腹部滑下来,落在身侧,手腕一歪,手指在肌腱牵拉状态的改变之下虚虚垂着伸直,纱布卷滚落到床上,又掉到地上。
两名护士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肩头,将几个枕头的位置调整好——左右两侧各一只枕头,斜着从肩后到头颈。他们将他的手腕托着,拎起手臂,在左右两侧手肘下又各自塞了一个枕头,再小心地抟好纱布卷,捋开他冰凉的手指,将纱布卷调整好位置,包裹着他的手,让他虚握住,最后将他的手放回腹部。
随后护士他的掀开被子。
他一双腿摊开,膝弯下有一只枕头横放,垫在细瘦的小腿下。膝盖骨突出,微微撇向外侧。他小腿细瘦,穿着防血栓的弹力袜,脚跟从床垫上抬起来减压还不够,双脚都穿着怪异的支具——支具外层是九十度直角,像个靴子,用以防止跟腱挛缩,内层却是厚实的夹棉层,用以防压疮。
弹力袜延伸到大腿,末端之外,大腿的皮肉如猫儿一样,像融化的液体,被一层苍白的皮肤裹着,流淌开来。
坐起来时,身体受力的位置会改变,为了避免剪切力导致压疮,电动病床的膝弯处也需要抬起来,因而腿下垫着的枕头位置需要调整。两名护士合力,一人用小臂托着他双腿,微微抬高,一人调整横放的枕头位置。趁着被子还没有盖上,又扫了一眼纸尿裤上的指示线。
指示线遇水变色,目前没有变蓝——病人用着尿管,他们检查变蓝,是位了检查有没有排稀便。这人几乎没有吃什么固体的食物,转移到这个病房之后状态不佳,失禁腹泻。尾骨附近本就有没愈合的压疮,皮肤格外脆弱,又被脏污捂着,险些进一步破溃感染。
他歪着头,大约去晕得厉害。护士扶着他额角,另一只手整理好颈部的气切插管。他沉沉靠着,垂着眼,任由呼吸机主导自己的呼吸,过了半分钟,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头。
护士感觉到这人恢复了直起脑袋的力气,缓缓松开手。
医生将手电调低了几档,靠近前来。
医生拿起光笔,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四零四号,能看见光在哪里吗?”
沈让睁着眼。
视野里仍旧没有完整的世界。白炽灯、医生、仪器、墙面,全都散成了灰白不均的影子,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他分不清距离,也看不清边界,只能感觉到有一团亮从左侧划过去,又在某个位置停住。
他嘴唇动了动。
护士替他接上发声阀。
呼吸机短暂报警一声,又很快恢复。气流从气切管旁绕上来,经过喉间时带出一点破碎的声响。沈让的眉心皱得更深,像是被这气流弄得不适。
医生等他缓过来,重复了一遍:“光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光亮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似乎不太舒服,又偏过头,皱着眉躲开。
他并不愿意看那束光。
可是他没法自己抬手,也没法揉眼睛,整个身体被禁锢在原地。医生锲而不舍地问,他只好张口,气流和口型占了多半,声音出来得极细微,还带出了一连串轻微的咳嗽。
但好歹是说出了一个“左边”。
“很好。”医生说,“不要转头,试着用眼睛跟着它走。”
沈让沉默着。
光点缓慢移动。
他的眼珠迟钝地跟上了光束,幅度很小,并不稳定。但接连变换之下,他几乎每次都找对了大体的方向。
医生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