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审问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将床边人脸上的绒毛勾勒成了金边。沈让半坐在躺椅中,身上盖着毯子,脸微微偏向窗户,戴着一副墨镜,将他皮肤衬得愈发干净,在阳光之下,竟显得透明。
丧尸爆发后百年,气候远不如从前稳定,雨季错乱,寒暑失常,春日来得更是格外迟。初春时分,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意。
这个季节的北舟城总是下雪,各个区都下。第四区算是最靠南的地方,刚过秦岭,很少积雪。往往是盐粒子似的雪洒下来,屋顶落一层,地面落一层,只是地面的雪未必能积起来,就已经化开又冻上,变成了泥泞又结成冰,唯独墙角和梯坎处会留下白色。空气应该是干冷的,条件好些的地方,屋中用着暖气,则会更干。
沈让静静地坐着,似乎真的只是在享受久违的阳光。
科研部对面的大楼楼角种了一排树木,长得不算太好,叶子虽然还在,但冬日里的绿色像是落了灰,色泽暗淡,风拂过,两层楼高的常青树抖了抖,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处,楼背后的参天榕树也随风动了动,声音夹在风中,只是传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难以辨认了。
沈让低下头,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远处那榕树似乎转瞬之间就生出了几片新叶。
是,他视力本就不好,戴上墨镜之后更是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护士放松了警惕,答应他在走廊坐坐。他不是哨兵,眼睛才瞎不久,还没练出那些个听声辩位的能力,也听不出什么。
可他以植物系异能者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年。
南八区比北方温暖潮湿,原本应该更适合植物生长,但由于土壤里残留着腐败和污染,连雨水都藏着毒素,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栽什么死什么,连野草都生得稀薄,勉强活下来的树木基本都被人类利用,烧火建房,新生的树木又难以生长。
而朝城之所以能借助沈让在南八区安稳发展,就是因为他的植物系异能。内城的树木、外城的庄稼,他都用异能照料过。他能感知到那些树木在土壤中扎下的根,也能感知到庄稼破土而出的幼芽对生命的渴望。
他偏过头来,看向站在躺椅旁的两名护士。
“是谁的主意?”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与平时没什么两样。非要说区别,大约是这句说得格外平稳,间断的喘息少些,底气足些。但几乎是与此同时,呼吸机猛地发出警报声,小屏幕上的数字闪烁起来。护士被吓了一跳,也不知是被这句话吓得,还是被呼吸机的警报声吓得。
“炎佐?”
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趁他眼瞎昏睡,竟然不遗余力地上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来欺瞒他。朝城的人,哪怕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想不出这种昏招,只有炎佐有这个心思和能力,将北舟城的医护调来这里。
炎佐的确说过,不愿意走明路接他回北舟城,是怕他介意当年那些事,怕他往后的日子不好过,这他能理解。本想着先在第四区呆上一阵子,等到机会成熟就和炎溯见一面,正式谈妥条件,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可是如今甚至连朝城都没出!
他哪儿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北舟城的炎上将再度请来朝城?
可如今身边的医护换人,炎溯留下的医疗组恐怕已经撤离了。炎佐还做了什么别的安排?他出于什么目的,是知道了什么吗?谁干的?喻诚?不,喻诚应该很清楚,他这身体活不了太久,要活着就必须去北舟城。喻诚不可能放任他这么个生命系异能者不治而亡。
那还能是谁,文静?
文静早已被他调离科研部,没有参与实验,她就算有猜想,但她没有成品A4,没有不丧尸镇用的那种阻断剂,也没有生命系异能者治疗感染的研究案例,她无法证明,就很难取信于人。炎佐是个戒备心很重的人,文静贸然去找他,手中没有东西,炎佐是不会与她谈的。
游子龙?
他的确没有特意防过游子龙。可游子龙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于他去北舟城的事也没有表现出过什么反对,只说要跟去。所以他才在精神图景中设计了那一出散伙饭,要把人赶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把炎佐叫来,让你们管事的来见我,还有老卫,卫大——”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气息无法支撑自己说完这句话,他语速渐快,可声音却愈发微弱,声音顿住之后,猛地一下肩头抽动,像是在无声地咳嗽。
护士在一旁盯着他,只见呼吸机上数值闪烁,名为四零四的病人愈发气喘,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口就呛,细弱的咳嗽迟迟止不住,痰液却咳不出来,喉间切口处一阵阵往外漏气,混着些白色的痰液。他脸色灰白,唇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乌青。
“取阀!”
一人大喊。
两人训练有素,动作很快,一个人扶住沈让的下颌和气切管路,另一个人迅速取下发声阀,恢复了原来的连接,但套囊尚未重新充气,痰声明显,呼吸机的数字依旧闪着。
“我不管你有什么原因,你现在不能发脾气。”护士俯在他耳边,语速很快,却不敢太大声,“不要对抗机器,放松,呼吸。控制情绪,不然你的心脏受不了。”
躺椅被急匆匆地推回房间。耳边人声和机器的警报声一片混乱,镇静剂被推进体内,他意识昏沉地睡去,气流重新被机器规整地送进肺部,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被一并堵了回去。
老卫觉得自己这一天简直是日了狗了。
不,应该是被狗日了。
一个祖宗还没劝住,另一个祖宗那边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