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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薛二郎推心济仁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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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老祖宗不爽利,只叫二太太拿主意。二太太令我们奶奶和三姑娘同往,又说:‘宝丫头首回出门,衣服首饰需得好的,方为大家子新妇的道理。’因催着针线房,先把二奶奶新衣赶出来。”

宝琴笑道:“原来如此,我们昨天家去了,竟也不知道。即这样,你又乱跑什么?”莺儿道:“衣服才送到鹊栖堂了。奶奶命我请三姑娘,一起到太太院里,斟酌配簪环头面呢。”说时大家走开。

岫烟宝琴行至栊翠庵,道婆接住,引入院中。因往禅堂让,二人道:“师父写经,不敢冲撞,我们散散再拜罢。”正说,妙玉也看见她们了,隔窗点一点头,垂目仍只管写。又待柱香时侯,方搁笔笑道:“请进罢。我算准你们今日来,正好一道瞧瞧姑奶奶同四姑娘。”

岫烟问过好,取出《坛经》送上,妙玉瞧了,恭恭敬敬奉与佛前。宝琴捧过两只连钱剔黑八方香盒儿,妙玉意会,接过道声“多谢”,命人布茶果,三人对坐吃毕,结伴出门。

刚过蜂腰桥,远远看见司琪从左边过来,三人便也拐上卵石路。走近了,因问迎春在家做什么,司琪道:“巧姑娘生病,姑奶奶往那边瞧她。我因他们收拾院子角儿,守着看了一程子,所以不及跟去。”

岫烟宝琴恍然道:“难怪凤姐姐家静悄悄地,想必姐儿不耐烦,怕吵扰。”遂向妙玉告罪,请她先回庵,下半天会齐迎春惜春,再品茗赏梅不迟。

妙玉情知她们要去看巧姐儿,若在平时,这等俗事自不理会。然则迎春一向感愧兄嫂,亲抄了《药师经》《尼罗经》,日日佛前唪诵。又为巧姐求下两道平安符,果然巧姐梦魇尽消,睡得十分安稳。

凤姐一喜迎春知恩,又赞妙玉佛法高玄,常嘱人留意,按时发放栊翠庵的供给。末后卸任,打听得庵里月例迟了,便私自体己补上。

妙玉虽不重俗物银钱,却深感凤姐爱女之心。闻得巧姐生病,便道:“巧姑娘明年犯太岁,我前儿请了化解的符篆,恰好带在身上,就一同送去罢。”言毕大家同行,进到凤姐院里,平儿迎出接住,言道王子腾夫人派人来,要寻一样要紧丸药,王夫人宝钗遍寻不着,没法子,才叫凤姐过去帮忙。

几人听说,皆道“不巧”,再问巧姐病时。平儿笑道:“好多了,奶奶姑娘们带了好些玩意,这会子正顽呢。”语未落,探春惜春早从内房走出,彼此厮见。进屋一瞧巧姐,只见她穿着杏红袄月白裤儿,正盘坐腿在炕上同迎春翻花绳。

岫烟宝琴先问“妞妞好”,拉住巧姐的手细语安慰,妙玉也取出符,合掌祷祝一番。巧姐答谢不迭,又谢岫烟宝琴所赠玩器。岫烟早看见桌上堆那些泥孩儿、陶哨、玻璃小鸡小鸭,听这话,便知迎春替她们全了礼,忙朝迎春一笑,偷偷作了个揖。又坐半刻钟,小丫头端上药来,巧姐吃罢,不多时发了倦,众人忙哄她睡下,蹑手掩门而出。

一时进了园,迎春道:“我那院子前时杂乱,所以不敢擅邀。赶巧今儿收拾出来了,便请过去坐一坐,吃杯清茶也是好的。”

众人听说,不免忖度道:“二姐姐言行,实非昔日可比,可知她经过大难,人也大变了。难得她回心转意,仍归紫菱洲安居,更难得趣致高发,且不要扫她雅兴。”于是各个赞好,只有妙玉要做午课,请辞不就。众人深知她的秉性,是孤高介傲,且最厌热闹俗礼的,是以不好强留,一任随她去了。

有顷进到屋内,才打帘,便闻到若有似无一阵冷冽清香。定睛看,只见东墙壁上悬着净瓶观音像,下首一张长案,正中摆着粉清朝天耳大炉,三线藏香高供其中;一边束颈六方瓶内斜插一大枝腊梅,鹤骨夭矫,嫩黄点点,映衬着另旁甜白高足盘里数个金黄大佛手,分外馨雅别致。众人称赏,遂一一净手拜了观音,随意散坐吃茶。

未几,绣橘香桃捧进一色八只青花鸡心碗,尖尖堆着红枣、栗子、桂圆、松瓤四样干果,并桃干、杏条,糖渍樱桃、琐琐葡萄四样蜜饯。后跟上两个小丫头,荷花执暖壶,藕花捧茶盂,逐人添换热水。迎春便同惜春打棋谱儿,探春宝琴岫烟争看一本花样子新书,一会儿说这个奇,一会儿说那个巧。

正议论不休,就听人回:“大太太使人送东西来。”司琪原带着丫头媳妇在地下听宣,闻得这话忙出去,不多时领进个媳妇子,跪在当地磕头,口中道:“请奶奶姑娘们安,奉大太太命,给奶奶送汤水和新鲜菜来了。”

迎春先起身,道:“谢太太记挂。”而后略略颔首,荷花上前接过托盘,藕花便把柱儿媳妇往外引。那媳妇不退反近,赔笑道:“多日不见姑奶奶,着实想念得紧。如今好了,主子家来了,我们做奴才的也欢喜。”

口中说,两只眼儿却骨碌碌乱转,悄悄打量迎春,见她偏头抿唇,正是素日被劝,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儿。柱儿媳妇暗自得意,也是明欺迎春心软,要当着众人面迫她开口允自己回来。

姐妹中惜春宝琴年幼,且一个不问外事,一个是隔了两层的亲戚。探春岫烟对看一眼,探春正要开口,迎春忽道:“嫂子完了事就回去罢,仔细耽误那边的差。”

柱儿媳妇笑道:“哎哟哟,不怕姑奶奶笑话。如今太太很喜欢我煮的汤水,烹茶也说我烹得鲜。太太的意思,想趁机提我一等儿,我不肯,我说,服侍二姑奶奶好几年,做梦也想再回主子身边。太太听了非但不恼,还夸我忠心,不忘旧。说:‘那向你姑奶奶讨封儿罢,她应了,我再没不准的....’”

迎春生来不善斗口,且自幼跟着祖母婶娘,也不敢言语尖利,恐遭人嫌弃,丢了父母的脸。更兼父亲一向对她不管不问,继母又是面子情儿,时日久了,难免养成软糯好欺的脾性儿。

待长大成人,又被亲父半卖半嫁给孙绍组,受尽欺凌,命悬半线。唯一可指望的孩儿落地惨死,可怜奶水没吃一口,就被装进小棺材,悄悄埋在孙家祖坟外沿子上,碑也未及立一个。幸而孙绍组作孽死了,自己归居娘家,正谓“死地后生,生而换骨”。故而凤姐岫烟相劝时,迎春才肯振作精神,重回紫菱洲居住。

那柱儿媳妇观色察言,又见迎春神情变幻,便站起取了托盘,笑道:“谢姑奶奶恩典,我这就回去收拾铺盖,下晌过来伺候罢?”说着打躬退后,欲转身往外走。

忽听上头“啪嗒”一响,柱儿媳妇抬头,就见迎春双指夹棋,重重往坪上一放,缓声道:“我半字没发,嫂子竟自说自话起来。嫂子既得太太重用,我再讨人,我成了不贤不孝的了。好容易孝敬个妥帖人儿,服侍太太安适,我也宽慰得很。即便将来太太疼我,许嫂子回来,我也不敢从命的。”

一番话,说得柱儿媳妇愣在地下,只因七八年从未见迎春这种口气,句句在理,无可辩驳,且把前后道路都堵个死。心中忐忑却又不甘,嘴硬道:“奶奶别听旁人混说,倒坏了我们主仆情谊。”

迎春见她眼皮一抬一抬地,只往岫烟身上睃。不由怒火中烧,道:“这话糊涂!你既知是仆,就该守好本分,你还议论诬陷主子!瞧在太太份上,我今日不打你。司琪,带她去,交给王妈妈,前后事由说清楚了,请妈妈斟酌处置。”

柱儿媳妇原以为到了邢夫人院子,从此攀上高枝儿,谁知王善保家的暗地打压,秦易家的又明着使绊子。这媳妇煎熬不过,便生出心回缀锦楼重作威福的心思。谁知迎春像被妖怪夺了身,叫人好不心惊,更怕王善保家的知道了,今后受苦再无尽头。欲扑倒扣头求饶,早被司琪拦住,挟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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