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尤在旁边劝,道:“路途平顺,也没有生病,吃的用的都好”。王夫人张口又闭口儿,只觉满腔郁气,胸膛将炸开似的,实在说不出缘故,只好拍打宝玉大哭“可怜的儿”。
一时众人劝住,宝玉宝钗亦自回房。宝玉换了家常衣裳,歪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和宝钗闲谈,因说道:“当着太太不便问,怎么老爷起头不许我回,后来又答应了。”
宝钗道:“还不是太太说项,老爷心软了。依我的主意,你在金陵也好,来回路上七八十天,耽搁多少功课。你看大嫂子也疼兰哥儿,但是不许他回来。”
宝玉半撑起身,笑道:“这可扯谎,才在老太太那里,大嫂子哭得像个泪人儿。”宝钗冷笑一声,想挑明,又怕话多生事,只道:“那是大嫂狠心,为了功名,可以不见儿子。太太原答应了老爷,不让你回。谁知大嫂哭兰哥儿,说金陵太苦,水土又不合适。太太听得受不住,才提着娘娘和老爷闹,你回来了,兰儿却在那里用功,下回应考,怕不超你更多罢。”
宝玉听这话头,是不赞成他回京的,翻身道:“你既有那个意思,怎么不劝太太,我就不用回来了,你也耳根清净。”见宝钗气得眼圈红,悔不过去拉她手,道:“好姐姐,你知道我最厌功名的,你偏说那个气我。”
宝钗见状,知道再往下说,二人又要吵嘴。且哄着他先把童试考过,左右秋闱还有两年光景,慢慢再劝也使得。便勉强笑道:“我虽劝,太太怎肯听呢。多说两句,倒像我不贤惠,不是求你上进,而是害你吃苦了。太太若有大嫂子心肠——也不会上她的当。”末后一句声音甚低,宝玉并未听真切,起站起身道:“终究歇不成的。才刚去见琏哥哥,他不在我就没进。这会子想必回来了,还得过去走走。”
说着穿好大衣裳,一径来到贾琏这边。寒暄道喜自不必说,贾琏凤姐又谢他打南边带的礼,巧姐也出来请安。亲亲热热说了会话,宝玉告辞要走,贾琏送他出门,回房对凤姐道:“就是才说的那样,你告诉迎春,她若应了,我去和老太太老爷说。”
凤姐偏头想了想,道:“这个宋公子,是在南海受的伤不是?”贾琏道:“奇了,你怎么听说的?”凤姐噗呲一笑,忙将过年时情节讲了,道:“不是宝玉说,我也不知道。”
贾琏摇头道:“咱们这个宝二奶奶,外头人说她,我还不信。果然行事差些道理,哪有祭完祖,就请女先儿说故事的理儿。”凤姐道:“先别提她。你直说宋东行伤在哪里罢?”贾琏道:“倒也没什么,不过脚趾头削去指甲大小一块儿,下巴连脖子处留了一处疤。”
凤姐吃惊道:“这么说,可是破了相?”贾琏道:“浅浅一道,哪里看得出来,若厉害了,他还能做光禄寺少卿?圣上也不许的。这一年他原又说了门亲,这会回来,女家嫌她‘体残’,再加上他原有个克妻的名号,死活退了亲了。
你是知道老爷的,现老太太压着,他不敢赶妹妹走。但心里一直想她再嫁呢,他先看不上宋家,如今迎春这样,他反赶着官媒提。官媒上门一说,宋老爷满口答应,倒怕我们反悔,催着要下定。他们这样,我心里倒不安起来,哪天邀一局,请宋公子出来,大家面谈方妥。”
凤姐笑道:“果真成了,也是他们前世缘分。”贾琏凑近,在凤姐脖子上一闻,道:“我的奶奶,难为你这样为迎丫头操心,要我如何谢你。”
凤姐推他道:“迎丫头有良心,知好歹。此前她送来那根人参,是老太太与她压箱底的,听说我病了,巴巴儿送来。见我不收,急得哭着说了一大车的话。唉,听得我心里也怪酸。我想想,自己病得七死八活,太太不给我药,反叫我寻药给她。我已叫人把人参拿去炮制了,做了三样丸药,给迎春,巧儿和我。便没有这个缘故,亲亲骨肉,我还不疼她呢。”
那贾琏虽然说嘴,但看凤姐如此为迎春筹谋,且二人多时不同房了,正谓“小别胜新婚”。再看凤姐娇羞不胜,谢她钱财没有,男人却还有的,过后一月都宿在正房,反把秋桐丢到脖子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