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带着傅舟桓坠落的过程中，锁灵塔的妖鬼并没有和昆仑的人纠缠，而是目的明确地朝裂口处蜂涌而去。

就在他们即将坠向地面之际，裂口彻底消失不见了，银蝶在身下铺出一朵盛开的白花，托着他们缓缓落地。

“他们下来了，快来！”

日头中天，四面简单地搭了几间小屋，几个老熟人带着一大群活似奔丧的白衣人朝他们围了过来。

顾非颜将他们打量了一圈，确定他们没缺胳膊少腿后才放下心来：“吓死我了，等你们好几天了，我还怕你们出不来了。”

小师妹翻了个白眼：“担心他们你还催着我们跑得那么早？”

顾非颜轻摇手中折扇，摇头晃脑道：“你不懂，这种时候，我们这几个不留在那儿拖后腿对他们就该谢天谢地了。”

“的确，咱们能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紧接着，一道轻柔的附和声从顾非颜身后响起，舜华抬眼便见一抹倩影携着一个糙汉执伞而来。

霍雪迟还带着袁俸的记忆，并没有忘记他们，他挠着头，粗里粗气地他们打了个招呼：“两位恩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舜华扶起傅舟桓的手一顿。

这个笑起来带着几分憨笨的黢黑大高个，说话腔调竟与袁俸如出一辙。恍惚之间，她真把他当成了袁俸。

剑灵已经回到了那些残刃中修生养息，大多数的人早已被结界里发生的一切吓得魂不附，刚逃出来便如鸟兽受惊般各自散了去，酆都也需要维持秩序，霍雪迟也让孟婆也带着众鬼们先行离去了。

不过要说最为受惊的当属萧翎，在从旁人嘴里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整个人大惊失色，生怕萧闻昭看到舜华如今这副模样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来，当即便要往附近牧民家中牵匹马赶回洛京，结果是窈娘用法器将他们直接传了回去。

窈娘担忧地问：“姑娘，你感觉怎么样？这副躯体还合适吗？”

舜华的脸比从前更冷了，透着不属于十几岁少年人的沧桑和沉在骨里的疲惫，像过早看过太多世事，已经筋疲力尽了，连情绪都懒得再翻涌。

能活着就不错了，合不合适的以后再说吧，舜华摇头道：“没什么不妥。”

顾非颜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那个女人许了愿，你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这儿没事吗？”

在他们出来后，碧落的那道裂口顷刻间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舜华看着失魂落魄的傅舟桓，叹了口气：“不知道。”

一路而来，被摆了一道又一道，她现在觉得只要意识还是她，她就没有死，也可以不在意原来的肉身。

她死了傅舟桓会难过，但沉蝓和江乏死了傅舟桓也会难过。

短短一日，傅舟桓便失去了沉蝓和江乏这两个对他重要的两个人，在坠崖的那一刻，他似被万丈寒渊吞没，整个人被内心无边的痛苦拉扯着，几乎破碎。

也许，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傅舟桓没有来找他，就不会失去兄姊，她没有遇到傅舟桓，也不会受着蛟珠一次次的凌迟，直至肉身湮灭。

可他们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了，她就不能有这个念头，也不该有这个念头。

不知何时，傅舟桓的情绪开始会牵动她的心绪了，她对他不舍，心疼，也会为了他的难过而难过。

舜华轻轻拂过傅舟桓额前遮眼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别难过，我认为江乏也不会死，沉蝓也还在他的身上，我们一定有办法把他们救出来的。”

傅舟桓身上有着不少严重的外伤，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仿佛和周围的一切隔绝。

他额间的血誓印记显了形，舜华的手和原来一样有着握剑而生的厚茧，她顺着傅舟桓的眉眼间轻抚上了那抹殷红的印记，印记骤然四分五裂。

傅舟桓的承诺达成了，血誓已消，他们彼此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脸颊上突然传来温热粗砺的触感，傅舟桓终于开了口，哑声道：“阿槿.......”

傅舟桓如鲠在喉，满腹话语，终是化作一片深深的悲戚。

当年即便没有天道枷锁束缚，依旧有无数人对仙山趋之若鹜，庄冥的寿数将近，许棠洲和他都不甘心，不甘心踏上了这座仙山却只能一走了之。

许棠洲问向身边的白衣老者：“现在确定了碧落真的存在，昆仑山的道友们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让沧澜的复活实乃逆天而行，依老朽看，嵇月做事小心，为了瞒过老天，她也只是成了结界里的天道而已当影响不了外界。”白衣老者摸着胡须，深叹了一声，“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旧人已去，执念不破，到头来做的一切都成了水中捞月一场空，何苦来哉？”

老者云里雾里的说了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来，许棠洲一脸欲言又止。

舜华颔首礼问：“敢问老先生怎么称呼？”

顾非颜没大没小的拍了拍老头的肩：“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儿就是教我易容的师父，可以叫他空老头儿。”

老者身边的小辈一听，顿时怒从心起，喝道：“祖师名号空道子，你这个目无尊长的无知稚子，休得放肆！”

顾非颜抱着双手，挑起眉问：“这位是？”

空道子全然不恼他的无礼，笑道：“她是你的青鸾大师姐。”

莫名冒出个刚才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大师姐，顾非颜立马板着个脸，不乐意了：“什么大师姐？我可是灵云峰云鹤真人座下的大弟子，说起来当年还是你引荐我去的灵云峰，能和昆仑山有什么关系？”

昆仑山被称为‘万山之祖’，曾经也是古神话中被奉为神仙所居的仙山，其下弟子数百人，整个门派的声望比灵云峰好了不指一星半点。

青鸾冷冷道：“看来师弟是瞧不上我们昆仑山了。”

顾非颜理直气壮道：“废话，在灵云峰我是大，要是去昆仑的话我就是小，还矮你一截，你说我去哪？”

青鸾一时被噎住，哭笑不得，气势一下就偃了下去，舜华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竟觉得他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空道子连连摇头，当年送他出去是为了让他在中原有个着落，这没反倒好，翻脸就不认人了，不过顾非颜作为昆仑弟子也好，灵云峰弟子也罢，只要人还好好活着，一个名头而已，没什么打紧的。

从外界来看，昆仑的海市蜃楼上确实只能看到一个被海包围的小岛。

空道子和嵇月在人间的身份是好友，却不过五百来岁，也才刚知道她的身份，黯然道：“真没想到我那不着调的友人竟是瀛洲仙岛的岛主，都说佘神是和蓬莱连在一起的，到头来连在一起的其实是瀛洲，难怪这几百年来所有人都对这两处岛屿的没有一点头绪。”

知道碧落真相的人几乎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寥寥十几人也几乎都守口如瓶，要么觊觎仙山的，不敢再掺合进佘神和瀛洲的事里去。

此刻，碧落之中无数锁链破涌而出，将整片天穹牢牢锁死，云层深处寥寥几个巨大的人影若隐若现，虽然看不真切，却静得诡异，透着一股森然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