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雨沁着凉意,却不再冰冷。
厉明的手脚没有被冻僵,他奔跑过桥面,跑向那个撑着伞的熟悉身影,下落的和溅起的雨水全都欢欣地跳上他的鞋面,他像在无数条拥挤雀跃的小鱼环绕下不断向前,直到狠狠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伞被撞掉在地上,兀自转了半圈。
可见池浪撑得很不用心,满心满眼都是别的东西。
他笑着把厉明抱紧,像是意外于他这样难得外放的情绪。
“怎么了?这么想我啊?”
厉明没想哭,却莫名吸了吸鼻子,闷在他肩窝里说:“嗯。”
好少见的状态,像苦等一天终于把主人盼回来了的猫。
池浪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鼻子埋进眼前毛茸茸的头发里,使劲吸了一口。
嗯,香!
旁边偶尔有撑雨伞走过或者穿雨衣骑车而过的行人,他们一会儿一往这边扭头看,池浪浑不在意,甚至觉得很享受——我养的,乖吧!
雨势不大,雨丝却密。
在这样的春雨里抱一会儿是浪漫,等淋湿透了就该傻逼了。
没一会儿,池浪动了动,示意回车上。
厉明却用钉在原地的双脚制止了他。
“别。再抱会儿。”
“感冒了怎么办?”
厉明抬起眼看着他,不顾雨水顺着骨头的走势往下淌,外皮湿润温软,内里却蛮横道:“那你就贴身伺候。”
池浪别有深意地挑着眉:“你确定?那不是要病得更严重了?”
头一次见他来这边之后没有一味闷在坏情绪里。虽然今天一定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他这样收敛棱角的依赖姿态,池浪的心中便涨满了从厉明体表流经的雨水,以秒为单位计,存蓄的雨水之上已然有许多星点绿意正盎然勃发。
就像厉明曾经那首歌里唱的,他乐意承接住来自厉明的每一滴无色的雨。
用以催生出全新的苹果。
厉明反常地毫无羞耻之色:“那就病得重一点吧。”
池浪心里的满足稍稍被按下,他看着厉明,确认道:“很累吗?”
厉明没有说话,依然那样看着他。
他们的睫毛,脸颊和嘴唇都被雨滴浸润,温度一并流走。
明明数值上下都是温度,可人们却把冷的叫做“失温”。
厉明现在明白了,池浪就是他的温度。
他那么怕冷,不能失去自己的温度。
“见着你就好了。”
无论这话会被解读成讨好还是什么,都不重要。
对象为池浪时,这就是他想说的话,是他的语言。
“我是特效药吗?”池浪的笑声顺着指缝钻进厉明沾水的发丝间。
“淋雨之后好像容易长头皮屑。”他忽然恐吓道。
“啊?”厉明的眼神缓慢地从缱绻过渡到难以置信,“……真的?”
“当然。”池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回吧。”还未离开怀抱,厉明忽然感到紧贴着的属于另一人的腹中传来细微震动,“什么动静?”
池浪眯着眼睛笑了一下,放开他去捡存了一小汪水和树影的伞。
“!”答案忽然自动跳上来——中午还没等进到曹想宁独守空桌的餐厅,池浪就改变路线直接来了桥边……所以他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啧,这人有些地方真是比他还死心眼。
“你不会在旁边小店里买点什么吃吗?”桥这边正是池浪家附近,他熟得很,绝对知道哪里能吃饱且能吃好。
池浪把内外兼湿的伞丢到后排地垫上,又帮厉明开了车门,等两人都坐进车内开始擦头发,他才说:“要是走开的时候,你正好回来了呢?”
白光极速穿过墨绿树影,在墨汁般晕染的天地间打开一个缺口,允许潮湿的,晦暗不明的一切就这样低沉地,冷静地宣告沸腾。
紧接着一小阵隐隐的春雷传来,好似树木藉由这缺口发出从不被人倾听的回响,绿意伸展向苍穹,嫩叶如水泡般撑圆,再顶开。
树也沸腾着。
毛巾呼噜头发的动作忽然停住,厉明瞧着他,心疼的眼神倒像委屈,就着一股突然窜上来的酸劲儿扑向驾驶位,令人摸不着头脑地一口咬住了池浪没什么肉的脸蛋。
“哎呦……到底是谁饿啊?”池浪好笑地搂住他,“这回收着点儿劲儿行吗,嘴破了还能说是上火,脸被人咬烂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厉明松了牙,上一秒还在担心“操,沾上口水了,肯定该臭了……”下一秒又忽然想起来似地把身体砸回副驾驶,“走,吃饭去,挑你爱吃的!”
池浪吃东西百无禁忌,可在认识厉明之后,他的口味逐渐向其靠拢,从“吃什么都行”变得有了偏好。
这或许只是爱屋及乌,只是一种心理投射,但他十分乐意接受这种投射,乐意在自己的影子里融入另一个人的形状。
吃着喜欢的人喜欢的食物,心里就浮现出他的样子,吃成了一件快乐的事情,想念尤甚。
厉明看着一桌子像是专门为自己点的菜,听了池浪的这番解释,心底的蓄水池便晃荡起来,翻出小小的浪。
为了让池浪快乐,他总觉得自己需要郑重其事、绞尽脑汁地搞出什么很有仪式感的大动静,没想到池浪给出的答案却这样简单。
好像只要他存在,他就快乐。
这太离奇了,像只存在于天真者书写的童话故事里。
他不认为自己竟好到这种地步,理所当然地归结为是池浪太会爱人。
被这样的人喜欢根本是顶顶有福之人才有可能碰到的事。
他也不觉得自己福气充沛到俯仰皆是,于是只能得出他此生是花光了所有的运气只赌这一件事的结论。
好在,他得偿所愿,美梦成真。
只这一件事,就可以抵消其它所有梦魇之伤。
晚上回去后,曹想宁打来电话询问两人双双爽约的内情。
厉明只简单说了自己回了出租屋,池浪后来接他去吃饭的流程,被另一头的曹想宁眼气得不行。
“浪神人这么好的?!我也想要个这样的队友!”
那上回打完比赛他的一声“啧”和极其敷衍的碰拳是怎么回事……
在联盟实现男女混队之前,你还是做个别的梦吧。厉明腹诽。
两人东拉西扯,话题跳来跳去,一会儿聊中午就剩曹想宁一个人清底儿,肚皮都要撑炸了,一会儿说到他爹妈估计月底就要离婚,以后三个人各自为家,他哪儿也回不去了。
父母的事别说外人,就连子女往往都无能为力,更何况是厉明这种成员关系极其恶劣的家庭出身,他觉得离婚是好事,就像玄序离开家。
但有些好事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接受的。
好事也常常伴随着副作用。
或许是受了梅总的影响,又联系到玄序的事,这次他耐心听完,并且十分努力地表示了安慰。
“你都成年了,有能力养活自己,并且根据你当前的表现来看,以后会发展得很好,就算一时不顺——
“大不了我接济你,给你白吃白住。”
非要占用厉明屋里的卫生间洗澡的池浪擦着头发走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
简单一联想就知道对面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