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垂眸看着面前被业火鞭托住的汤敏敏,波澜不惊的表情下,心脏却已经开始作乱,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不,她不应该这样。至少不应该对着汤敏敏这样。
若是面对顾重紫,面对着她渴求了一个甲子有余的冥世蛊的解药,她这样激动还情有可原。
可她现在只是看见了汤敏敏,那个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女子。
那个她无数次瞧不上、只是为了利益才去接近的普通人。
可是汤敏敏跌在业火鞭身上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在明棠的意念驱使下,业火鞭将汤敏敏的身子带起,带到明棠面前。
好像有那么一刻,明棠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嘴唇颤了颤,最终才吐出那个她曾经唤过无数次的名字:“……敏敏。”
可是面前的汤敏敏没有反应。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业火鞭上,不说话,低着头,也不与明棠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明棠没有再叫她的名字。她站在原地思索了很久,才对汤敏敏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汤敏敏已经死了。但她也比任何人都迷茫于汤敏敏为何还能再次出现在这里。
明棠真的不知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在汤敏敏死后,她的心脏才后知后觉地被汤敏敏给占领了。她突然发现,曾经的她是如此习惯汤敏敏的存在,汤敏敏对她而言就像是空气,平日里悄无声息,只有失去时才会发现自己已经渐渐窒息。
活下来的这几十年间,明棠从未有如此体会。
这还是头一遭。
她没有感情,根本不知道眼下这种感觉究竟名叫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难受——这种难受并非身体受伤或者别的什么,回应她的只有心脏处逸出的酸胀。
是冥世蛊的副作用么?
可她的心开始痛了。
明棠的手指在距离汤敏敏的发丝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处停下。
因为明棠突然发现,她的面前空无一人。
汤敏敏根本就没有来到她身边。
…
明棠回到北地丘游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卧房,却来到了她跟汤敏敏最后相处的那一个房间。
打开门,这里的角落似乎还残留着汤敏敏微弱的气息。即便周身有着浓重的血腥味,可是明棠还是清晰地嗅到了汤敏敏的味道。
……当然,还有汤敏敏最后的绝望。
手腕上的黑莲刺青又一次开始疼痛。明棠站在门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
手腕传来的短暂麻痹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轻轻抬起手,窗户便再一次洞开,那个承载汤敏敏尸体的院子又一次出现在明棠的眼前。
只是现在那里早已被大雪掩盖,再也看不到任何血迹。
明棠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的一事一物。在记忆被抽走的那段时间,应当是汤敏敏对她笑得最多的时候,一双杏眼弯起来,配着她上扬的嘴角,看得人暖洋洋的。
可明棠是玉子。
作为玉子,最不配拥有的就是感情。
她们只是封笃棋盘上的棋子,不能拥有自己的爱恨,不能有自己的心酸。
明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迈开步子,朝着床边走去。
她看到,床头柜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只是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块由墨玉雕刻的簪子。只是它还没有完成,因而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是个凤凰衔海棠的图案。
【“我记得上次为你雕了海棠花的形状,这次还要么,还是换个?”】
【“明日自然有明日的活计,诶,刚刚想到了个绝妙的点子!”】
酒醉后的汤敏敏,真元萦绕指尖凝成刻刀的形状,依旧认真地为她雕刻着那已经碎掉的墨玉簪子。
【凤凰与海棠。】
【——汤敏敏和明棠,永远在一起。】
手腕处的疼痛很快便化成了实体。刺青处的那块皮肤很快溃烂,向外翻涌,好似正在被烈火烧灼。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吧嗒吧嗒落在地上,绽开成血色的莲花。
明棠从未感受过如此痛苦,她总想着要去纾解,便一把抓住那簪子,猛地刺进了手腕黑莲伤口处!
玉子,是不能有感情的……
在明棠手中殒命的人的惨叫,那些凄厉的声响在她耳边回荡。那些刺痛不了明棠半分。
可是汤敏敏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却让明棠感到呼吸有些不畅。
不够……
她拔出簪子,又一次刺了进去。
玉子,没有爱恨,不懂痴喜。
她们的面容在明棠眼中摇晃着,森森白骨从虚空之中伸出,勾住了她的身体。
她的灵魂正在被分食。
玉子,不应该惦念谁人,这是她的命,是她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东西。
明棠的手颤抖着,她拿起簪子,却看到上面占满了自己的血。
她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封笃曾经告诉她的那句话。
“……玉子,若得了感情,便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