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半决赛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天气阴沉沉的，潮湿的空气昭示着一场大雨将要来临。

选手休息室的房门打开，又轻轻关上。黑鲁加用灵活的尾巴卷起一杯热水放在深秋面前，静静听她在给远在合众地区的夏加讲述近况。

“之前的所有比赛我都认真看过了。深秋，你做的很好，双龙道馆和学园里所有人都以你为傲。”

因为时差的缘故，合众那边已经是夜晚。暖黄色灯光打在夏加脸上，屏幕里，那张向来严肃沉稳的脸此时显得十分柔和。

夏加表扬完，又细细叮嘱几句，要她以安全为上。

“不用事事顾虑。”

“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深秋笑着点头：“嗯，我明白了。”

每日在太阳升起时锻炼身体，雷打不动和精灵们一起进行对打练习，夏加在修炼一事上花费的努力，全都淬炼成那副强悍的心灵和身躯。

虽然没有像夏加先生那么夸张，但之前确实也维持着在双龙学园和双龙道馆两边同时学习……当时她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啊？

想起那些痛并快乐着的经历，深秋摇摇头，将其全部挥散。

说起来，艾莉丝似乎一直没有消息……要不要现在问问夏加先生？

她观察着屏幕里端直挺拔的年长者，正犹豫时，就见画面晃动了几下，几缕闹腾腾的紫发忽然从夏加身后飘出，闯入镜头——

一个蓬松的脑袋猛地挤到屏幕前。

“深秋！”

“艾莉丝？！”

“有没有被吓一跳？有没有想我？”

艾莉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古铜色的皮肤在道馆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嘿嘿，我可是超级超级想立刻见到你！”

“所——以——当初是谁连告别都没有就突然消失不见的？”

“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也有些暂时还不能说……总之对不起啦，不是我故意要瞒着你。”

艾莉丝心虚地移开视线，但很快又转回来黏在深秋身上，话题像欢快的小箭嗖嗖射向深秋。

“不说我了，你最近在彩幽市怎么样？啊，对战我也有一直在看哦，第一次参加联盟大会就打进半决赛，太厉害了！还有黑鲁加，你们的配合简直超——帅的！”

她大力夸赞起深秋在几场对战里的指挥，又回忆当初和深秋一起在双龙学园的往事，高兴地嘚吧嘚吧说了一大堆，但对自己“失联”期间的经历只字不提。

深秋目光柔和，微笑着注视屏幕里的挚友。

艾莉丝确实很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别人口中那个到处乱跑的“野丫头”，眉眼间更是增添了几分从容和自信，如果不是长时间的沉淀和修行，想必也不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真是，太好了。

深秋体贴地不再多问，只轻声道：“我一切都好，这边几个朋友也都很照顾我。艾莉丝呢？突然回到双龙道馆，这次准备待多久？”

艾莉丝也不太确定。

“大概……会比较久吧？”

“彩幽大会结束后，我打算回一趟双龙市。如果到时候你还有空的话——”

“在的在的！”艾莉丝立刻答应，声音急切了不少，“我一定在这边等你！”

即使许久不见，她们还是一如既往是最为亲密的朋友。

深秋总能接住艾莉丝跳跃飞扬的话题，而艾莉丝也总能在她身旁自然地安静下来，细细品味一切的静月和暖阳。

她们又聊了几句，在温暖的氛围中挂断通话。

“……”

艾莉丝高兴之余，暗暗握紧拳头。

不能再被深秋落下太远了。

当初因为实在无法适应双龙学园的环境，艾莉丝中途好几次打起退学的念头。但那时夏加突然找到她，递给她一个信封。

“不要浪费你的才能。艾莉丝，你的道路不在这里。”

“这是……给我的吗？”

艾莉丝小小的，但惊讶和迷茫都大大的，“会不会是搞错了？”

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上个月的实战课，她不幸抽到的对手正是深秋，结果被好友又一次轻松击败；上上月的考试更是一塌糊涂，成绩在班里垫底；深秋好忙好忙，几乎没空陪她一起玩，其他同学也有自己固定的搭档；她没交到其他朋友，甚至被批评时也只有深秋为她出头，好难过……

要她看，这个双龙学园根本不是什么训练家学校，而是能困住龙的可怕牢笼！

在年幼的艾莉丝眼里，夏加已经是除了冠军以外的最强训练家了。深秋被夏加先生那么重视，还那么严厉地培养着，不仅成绩全科满分，就连实战也一直是第一名……

深秋以后一定会成为那样优秀可靠的大人吧。

“我才不要被落下！”

艾莉丝咬咬牙，还是拆开那个信封，仔细瞧了瞧。

“龙之……这是什么字……还有，城都地区……城都地区在哪里来着？……什么？！这些龙使大人怎么住得那么远哇——”

最后艾莉丝还是决定悄悄离开龙之故乡，去了遥远的城都地区。

没有惨白色的墙壁，也没有难以理解的知识，只有阳光、草地、微风、花香、亲切帅气的前辈和可爱的龙系精灵——哪怕每天修行练习好辛苦，但艾莉丝觉得这里就是天堂！

那时的艾莉丝似乎隐约懂得了深秋的感受。

因为喜爱、因为意志、因为有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心愿和目的，所以再累也不觉得难过。

“龙之圣域只为龙属性训练家开放。”

电视里还放映着深秋前几轮比赛的录像，那显然是夏加看过了一遍又一遍。

年长的龙注视着新生的双龙，眼神欣慰。

“你们道路不同，但都很优秀。”

如此，也不枉费他提前联系打点好那两边的人了。

夏加曾想过让他的子孙继承他的事业，可惜杜若天赋异禀却慵懒顽劣我行我素，并不适合担起双龙市的重任；至于艾莉丝，她的心性还需要磨炼，而且继承龙之故乡的职责落在她肩上，那边的琐事将来就够她学的了。

虽然深秋和艾莉丝都与夏加没有血缘关系，但夏加对她们的爱重和栽培，比对他亲孙子的还要多。

艾莉丝选择接过龙之试炼，完成得很出色，就连烟墨道馆那边也对她赞誉有加。正因如此，夏加真正将艾莉丝也收为他的弟子。

至于天赋更加出众的，被夏加报以更大期待的深秋，则选择了另一条更艰辛的，布满荆棘的路。

她在丰缘找到了同族，收获了许多朋友伙伴，现在更是第一年便在彩幽大会上打进4强——在双龙学园的所有毕业生里，没有比深秋做得更出色的。

她注定会飞到比艾莉丝还要高的位置。

夏加关掉旁边的电视，听到艾莉丝坚定的话语。

“我会追上她的。”

“那这次回来后就好好在双龙道馆学习，你的课业之后我来亲自负责。”

夏加声音平静，“另外，文化课也需要捡起来。你的学籍一直保留着，去给副园长说一声，他会帮你处理好手续。”

“诶？……那……老婆婆大人那边？”

“我会给她说的。”

艾莉丝没有疑问了，她深呼吸一口气，目光穿过已经灰暗下来的屏幕，缓缓握紧拳头。

走吧。

她想。

前辈们已经坐在会议室了，艾莉丝跟在夏加身后走进去，在他身侧预留的空位上坐下，安静地看电视。

那上面，彩幽大会的主持人和解说员正热烈复盘讨论着之前的精彩对战。

而夏加身侧另一边，助手已经恭敬地把几张写满文字和示意图的稿纸放到他面前。

艾莉丝瞥了一眼，只能看懂一部分。

她仔细听着，听到他们讨论深秋的一切，听到他们的称赞、复盘、感悟与建议。

深秋变得像夏加先生一样厉害了。

真是，太好啦。

飞吧，飞吧。

飞过骤雨，飞过狂风。

她笑。

从龙之乡腾空而起的两条幼龙，

在各自的风雨中继续积蓄力量。

她们都终将成为双龙市的骄傲。

*

“走吧。”

深秋看了眼时间，给大吾和米可利分别发去几条简讯后，和黑鲁加一起缓步走进竞技场。

训练家是一个既靠天赋也看经验的职业，而这次彩幽大会进入4强的训练家里，深秋的年龄又是最小的。

这也意味着她受到的关注只多不少。

深秋试图忽略掉旁边几乎要吞掉她的各种长枪短炮，但一些“往旁边站点啊给我个机位”“岂可修别挡我镜头了”“深秋深秋看这边”“黑鲁加黑鲁加啊啊啊”的不知名嘈杂声音拼命往她耳朵里钻。

她下意识看过去，结果迎接她的是更激烈的喊叫，以及更可怕的镜头法阵。

深秋：“……”

眼睛好痒，还想流泪，是不是因为马上要对战所以太激动了？

黑鲁加瞪她：「你那是被闪光灯闪到了！」

深秋缓缓眨了下眼。

实话说，这场和哲也对战的半决赛，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胜利。

哲也看起来有点粗线条，就像他之前竟然能不小心忘记圣火传递的时间一样；但有时候也心细如发，比如发现许愿星块的问题后立刻联系其他地区的训练家测试其他能量点的数据，也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对战中的精灵每个细节，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下达指令。

是一个把精灵的事放在自己事前面的人。

上半场，水之场地。

哲也实力略胜一筹。

双方派上场的精灵分别是：

美纳斯、艾路雷朵、藤藤蛇；

狡猾天狗、大嘴鸥、麻麻鳗鱼王。

美纳斯的冰冻光束对狡猾天狗很有效，但最后没料到狡猾天狗使用大爆炸同归于尽。

大嘴鸥是降雨特性，雨天的暴风让艾路雷朵和藤藤蛇很不好受。好在艾路雷朵抓住机会用一记四倍克制的雷电拳直接将大嘴鸥打落入水，随后补上几道精神利刃，顺利解决对手。

麻麻鳗鱼王一套雨天打雷直接丝滑带走艾路雷朵，然后用电磁炮和藤藤蛇的飞叶风暴对轰。

藤藤蛇放弃硬碰硬，转而用骚扰战术进行偷袭，但麻麻鳗鱼王战斗经验实在过于丰富，再加上没有弱点，多次看破藤藤蛇的进攻，又利用水之场地的全场放电让藤藤蛇无计可施。

深秋的三只精灵失去战斗能力。

中场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下半场开始，深秋抽到岩石场地，这次哲也派上了一只她非常熟悉的精灵——巨金怪。

看台上的亚莎“咦”了一声，悄悄用余光关注旁边的大吾。

亮闪闪的丰缘前冠军微微挑眉。

他打量了一下深秋口中的“彩幽小队队友”，又仔细看了看那只巨金怪，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昨天去探望炽焰咆哮虎的时候，正好他们几个都在。”

亚莎瞥他好几眼才试探着开口，“哲也那只喵喵似乎在超极巨化结束后出现了一点不适症状，会不会……和那个有关？”

大吾颔首：“深秋跟我提到过这事。不用担心，搜查官、技术局和警局这次投入的力量很大。”

“噢。”

亚莎点点头，照着深秋提前给她准备的小纸条继续背诵道，“那……那边有没有可以公开的初步结论或者机制模型？如果只是简单的实战或测试数据，恐怕……”

亚莎卡了壳。

糟糕，涉及到专业领域了，这个深秋没提前给她仔细说过啊。

大吾侧过头，目光在亚莎脸上停留了一秒后，又转回来，看向竞技场中的深秋。

“数据现在确实不完整。”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深秋让你来问我这些，是已经发现了什么，还是……”

亚莎心里一紧，没说话。

但好在大吾故意停顿后，没有继续追问。

“新的替代品，测试出的能量峰值比正常区间只高了0.2。而精灵正常对战时的数据也一切正常——包括极巨化、超极巨化；以及未进化型、最终进化型和其他各种有特殊形态变化的精灵。”

亚莎一惊，也皱起眉：“这……”

哲也以为联盟没有测过未进化型精灵极巨化，现在看来，他这个猜测是错误的。

但是，既然联盟这边测试没有问题……那总不会是喵喵自己的问题吧？

大吾耐心给亚莎解答：“技术局猜测，数据的细微偏差可能代表确实存在某种异常。但实战情况下，他们什么都没监测出来。”

深秋发的那几条简讯，只提及她发现的线索，以及一句简短的“计划将在实战中尝试验证，切勿中断赛事”。

大吾看着赛场中央——

深秋站在指挥台上，侧脸沉静，等待时机。

她为自己保留了独立行动的空间，所以大吾也不知道深秋到底有什么打算，要怎么验证。

也不可能是要尝试让自己队伍里未进化型去极巨化……深秋从来没练习过极巨化，以他对深秋的了解，她绝不会在正式且重要的比赛中进行如此大胆的尝试。

场中，深秋似乎感应到了这道目光，在发出第一个指令的间隙，极快地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喧嚣的场馆短暂交汇。

深秋熟练地让超音波幼虫埋伏上一层隐形岩，然后急速折返下场，换上鬼剑。

——这是鬼剑第一次登场。

刚从精灵球中出来，鬼剑就发现竞技场所有的观众都盯着它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

鬼剑有点不安。

「我的样子，很奇怪吗？」

「他们是在羡慕我送给你的礼物哦——因为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鬼剑。」

深秋温和的声音让鬼剑放下心来。

一宽一细的双剑在空中挥舞连斩，在巨金怪坚硬的外壳上留下不少痕迹。巨金怪用精神强念企图控制鬼剑的动作，却没想到自己的超能力在接触对方身体的一瞬间就平静消散开。

哲也还不知道深秋一直留着这么一个大杀器，见神秘的幽灵系能量从剑身逐渐弥漫到鬼剑的全部，他意识到不妙，立刻让巨金怪使用守住！

力量逐渐从全身凝聚，最后变成一道熟悉的漆黑能量炮发射出去，轰击在淡绿色的保护屏障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直接将其击破，命中巨金怪。

一击必杀！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用多后也变熟悉了。」

鬼剑收回力量，低沉的声音也变得雀跃，「我打败它了！」

深秋立刻送上一连串的夸奖，并允诺它独自享用深秋特制点心一个星期。

鬼剑有点害羞地嗯了一声，剑穗也快乐地晃悠悠，飘着飘着，非常不经意地飘回到深秋面前。

「但是，刚才力量用完了。所以现在需要补充一下。」

它一本正经地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剑柄送到深秋面前。

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