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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进制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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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生成相应的应对方案。”

凌牙回答他。快斗的行为不是巧合,为了同事在检修时的安全,他们需要一个应对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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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往后的例行检修中,快斗渐渐没了第一次见到凌牙和维修员相处时的敌意,只是在他们的不远处冷漠地等待。这倒是在凌牙的运算结果之外,好在维护人员先前给它的动物行为资料包很有用,它没有像以前一样在运算和分析时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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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又一阵的雪风中,南极迎来了极昼。连续数个月的白昼让拍摄眺望极光的帝企鹅成为了奢望。在接到微调的拍摄任务后,凌牙将镜头优先对准了被阳光照射到的、光辉中的快斗。白昼下的雪原中,有着黑色羽毛的帝企鹅尤为显眼。似乎是因为阳光的温暖,快斗的羽毛比以往更加蓬松。这是重要的资料,对于研究员来说是这样,对于凌牙而言也一样。

到了本应昼夜更替的休息时间,阳光依旧照耀在极地的冰层上,快斗往凌牙的方向更靠近了一些,似乎只是在索求伴侣的互动。这只是一个凌牙早该习惯的亲昵举动,但与此同时,同事曾经开过的玩笑显示在所有程序的最前端。

“帝企鹅一年换一次伴侣,凌牙,在下一年可不要哭哦~”

随着一连串的程序报错,凌牙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研究员们重启它,凌牙的状况才有所好转。

“凌牙今年是怎么回事?感觉维护它的时间变多了。”

“谁知道,只要升级一下就可以继续正常工作了吧。”

研究员的谈论逃不过凌牙的耳朵,它没有管理人类同事的言论的权限。在维护人员索要错误报告时,凌牙如实交了上去,并在错误信息里写明了,是底层代码逻辑与图像信息处理系统发生冲突——具体原因被它用委婉的语言瞒了下来,凌牙从未这么做过,但它不希望自己的程序外运算结果被人类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南极的晴朗天气似乎让冰层都融化了些许,此时的帝企鹅群仍在自由地生活,快斗执着地站在伴侣的身边,试图向冰冷的它传递自己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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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凌牙渐渐地变了。

尽管在工作时一如既往地靠谱,但在面对快斗时,凌牙的运算结果不再是冰冷的数据与报告。除开对快斗有了更多的容许和回应,有心细的研究员发现了它不时出现在影像中的、平静的微笑。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研究员朝凌牙搭话,“我们的凌牙终于遇到春天了?”

面对他的打趣,凌牙的神情不变:“是啊,我头一次在工作时感受到数据处理中心需要更多的散热。”

“不错,这很酷!”

下班时间一到,这位早就处理完工作的研究员不再逗留,其他同事也慢慢地离开了办公区。紫发少年抱着平板,无机质的眼睛望向金属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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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结果不断更新,极地的日常也在继续。

凌牙推翻了先前的认知。快斗发现了它与人类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但它对它的态度几乎没有变化,并且它们的伴侣关系持续了一年以上。被看穿的、仿真帝企鹅的本质会是这些反常表现的原因吗?一边处理着工作,紫发少年一边在平板上点点按按。根据资料库里的动物心理学相关资料,凌牙又一次进行了模拟运算,多次运算后,它得出了一个结论:天城快斗不介意它是人类的工具,因为在快斗的思维中,“它们是伴侣”这个事实不会因此改变。

“……”

它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喜欢“我”,凌牙想。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凌牙将这一分析以密码文的形式藏在自己的数据库中。

在此之后,凌牙不再避着快斗与人类接触,而快斗也如它所料,没有再次对人类表露出敌意。这是一次勇敢的尝试,而凌牙也得到了好的结果——至少它不用担心同事被快斗袭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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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的寒风与暴雪中,凌牙与快斗度过了五年的时光。纪录片所需的资料准备完毕,这次凌牙将操控企鹅机器人永远离开,研究所会负责保管这个特殊的动物机器人。

“时间过得真快,”某位研究员感叹,“感觉凌牙上次被快斗打倒还在昨天。”

“那只是我操控的摄像设备之一,我不是它。”凌牙冷漠地回答。

在研究员的调侃中,凌牙继续自己的工作。在让仿真帝企鹅离开前,凌牙像平时一样给快斗理了毛,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它最后一次作为快斗的伴侣陪在快斗身边了。顺着羽毛的方向梳理,并在快斗配合时捋顺有些杂乱的毛,五年的相处让凌牙学会了轻柔的理毛技巧,这样的力度刚刚好,什么都不知道的快斗眯起了眼。冰冷的风中,凌牙结束了这次梳理,朝着同事发给它的定位走去。快斗原以为这和以前一样,是一次人类和凌牙的交流,但直到凌牙登上人类的飞行器,它才意识到凌牙先前的不动声色的道别。

天城快斗追了上去。

帝企鹅的威吓在比它大数倍的人类机器面前完全不起作用,它想让凌牙回来,但飞行器的舱门早就关闭了。在引擎带起的雪风中,快斗拍打着翅膀大声鸣叫,试图从人类手中夺回它的伴侣。机舱内的同事看到了快斗的动作,他们知道凌牙还未断开与这个机器人的连接,将这件事告诉了它。

“这样真的好吗?”研究所内的人们看着没什么表情的紫发少年:“只是道别的话,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短暂的沉默中,飞行器逐渐升高,而凌牙也给出了它的回答:“动物——尤其是野生动物——对于环境或是同伴的变化的适应力非常强大,它会慢慢接受我的离开。”

太绝情了吧,研究员们叹息着,惋惜它和快斗注定的分别。不过就算这样,凌牙也没有操控着机器人看向窗外,那只失去伴侣的帝企鹅在飞行器里的人眼中变成白茫茫的平原上的一个小点,然后被风与雪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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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的资料搜集告一段落,成片的剪辑和播出后的社会反响不在凌牙的管辖范围内,人工智能的日常工作照旧进行。没了特定的拍摄任务,它的工作重心被更多地放回了原本的工作规划中。偶尔,它会在碎片时间里,操控雪球型机器人观察它之前待了五年的帝企鹅群。在冰盖的边缘,快斗再次结束了捕猎,利落的出水动作令凌牙眼前一亮。

这家伙的狩猎更加熟练了,凌牙切换掉摄像界面,继续为同事交给它的任务忙碌。

在那次离别之后,快斗再次回到了独自一鸟的生活中。尽管它会跟同族有所交流,但更多时候是形单影只。一年一度的繁殖季来临时,快斗不仅没有选择伴侣,反而不论性别,赶走了靠近它的同类。

凌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天城快斗在研究所里的人气仍然不减,有些喜欢它的研究员也发现了这一点。

“快斗真是可怜,在被薄情郎抛弃之后还是忘不了它,”留意到凌牙在关注着他们,它的人类同事把话题抛过去,“凌牙,不对此说些什么吗?”

“……正在分析,稍等。”

面对这样的话题,凌牙没有作出特别的反应:“根据计算结果,天城快斗在这次繁殖期里寻找新配偶的可能性高于50%。”

“你的意思是,快斗会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可能性非常高。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野生动物的自愈能力都很强。它会忘掉我。”

这样的回答让凌牙彻底被盖上了“薄情”的印章,不过凌牙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它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分析结果,尽管这很伤人。它相信着,快斗会逐渐忘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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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城快斗没有。

一晃过去了两三年,今年的繁殖季里,快斗也没有寻找新的伴侣。而凌牙的工作内容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减少了对机械设备的远程操控时间,转而构造极地数学模型和接手更多的计算。凌牙也因此得到了又一次的大型更新,并且获得了简单改变虚拟影像的外观的机会。

在更新前,负责维护的程序员询问凌牙:“有偏好的设置吗?什么都可以。”

凌牙的视线落在手中的平板上,它的神情变得柔和,深蓝的眼睛中映着屏幕的微光。

“给我一个发圈吧,我的头发太长了。”它说。

隔天,用新发绳在脑后扎起一个小辫的凌牙继续开展它的工作,束起的头发让它的虚拟形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而发圈的配饰也让研究员们纷纷侧目。

“那是一只成年帝企鹅?不错的想法。”

有的研究员在空闲时夸奖了它的审美,凌牙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怀念过去的话,或许你可以申请更多跟快斗有关的工作。”

有的研究员看出了什么,但凌牙的回答依旧冷漠。

“距离那次纪录片拍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可没有悠闲到主动给自己更多任务的程度。”

研究员们的打趣被凌牙轻飘飘地应对了过去,它的真实想法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一个人工智能不会有程序设定外的情感功能。今天凌牙需要统计极地内的企鹅数目和生存状态,它可以正大光明地用摄像机看快斗现在在做什么。

经过连日的暴风雪,南极迎来了难得的晴天。天城快斗依旧活动在族群的边缘,高大的帝企鹅站在冰原上,遥望着远处的冰山和地平线。凌牙突然想起了之前拍下的摄影资料,心情很差地“啧”了一声。它不知道快斗会想些什么,也不会特地对此进行模拟计算——但它此时却像个人类一样,在怀念和天城快斗在一起的时光。这样的杂乱数据会影响它的工作效率,但凌牙头一次在程序没有报错的情况下控制不住自己,它无法停下不断产生无用数据的实时运算,它在想它。

“凌牙?”研究员发现了它的呆滞。

“……什么事?我正在统计帝企鹅与阿德利企鹅的数量。”凌牙维持着表面的正常。

“哦……没什么,我还以为你又宕机了。”研究员说。

“我不是那种没用的废物。”人工智能对此嗤之以鼻。

数据采集完成,凌牙切换了摄像画面。在这次异常艰难的工作中,人工智能分辨得出,先前的实时运算不是程序运转的结果,而是真真切切像个活着的人类的情绪。凌牙只好习惯性地将相关数据化为只有自己能理解的密码文隐藏起来,它可不想被返回出厂设置或是直接被处理掉,因为冰与泥土堆积而成的山下,快斗还在等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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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凌牙始终没能得到第二次与快斗相见的机会。

年复一年的风雪与寒冷中,极地研究所的日常一成不变。凌牙成为了老练的人工智能前辈,而快斗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老去。又一次在摄像画面中看到快斗跌倒的模样,凌牙皱起了眉头。最近快斗的行动总是迟缓而笨拙,经过数据整理和分析得出的结论总是那么无情,凌牙隐约能感觉到快斗离开这个世界的未来正在逼近。

“凌牙,数据模型需要修改。”

研究员布置的工作打断了人工智能的分析,在继续工作之前,凌牙照旧将有关快斗的数据化为密码文。当年为纪录片拍摄而制作的仿真帝企鹅仍然存放在研究所的仓库中,但关于近期能否把它重新投入使用,凌牙对此没有把握。

离别总是来得突然,在凌牙想方设法再次以伴侣的身份见天城快斗的过程中,帝企鹅的寿命来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极地的晴天,天空没有一丝阴霾,冰山环绕的平原因为太阳的照耀比平时更加温暖。雪球型机器人“骨碌碌”地滚到天城快斗旁边,但它只是看了这个陌生来客一眼,没有任何的防卫与警戒。凌牙待在快斗的身边,就像很多年前它所做的一样,安静地陪着快斗眺望冰盖的地平线。阳光使得帝企鹅的羽毛变得蓬松,快斗伫立在原地,闭上的眼睛似乎是它正在享受日光浴的证明。

但雪球型机器人内部的热成像组件让凌牙知道了,快斗的体温正在飞速流失。一阵稍大的风刮来,快斗倒在地上,它的体表渐渐被雪尘覆盖,凌牙见证了它的终焉。

“看来是没必要了。”

雪球机器人“骨碌碌”地滚开了。凌牙低声说着,取消了正在生成的、关于重新启用仿真帝企鹅的申请。现在是上班时间,研究员们都在办公区内忙碌,凌牙整理了相关资料和数据,将快斗离世的噩耗化为报告递交了上去。至于程序中产生的、被人类称为悲伤的数据,凌牙熟练地将它拆分成密码文,隐藏在资料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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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斗去世的消息很快在研究所内传开了。有研究员自发地打印了它还健在时的照片,并将其制作成了纪念册;所长也体恤他们的悲伤,和大家一起举办了快斗的追悼会。

“在此悼念我们的朋友,愿它的矫健身姿永存于我们的回忆……”

所长念着提前写好的悼词,凌牙站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即使再怎么悲痛,在追悼会结束后,他们的工作仍要继续。在一片沉痛的氛围中,噩耗接踵而来:凌牙所属的制作公司宣布停止更新和维护部分人工智能的过往版本,其中就包括了凌牙。多次讨论后,研究员们不得不告知凌牙,他们要换掉它。

“是么,”凌牙看起来很洒脱,“那也不错,我相信下一代能胜任这份工作。”

既然凌牙都这么说了,它的人类同事也不好说些什么。新一代的人工智能很快进入了部署,与这位银灰短发的眼镜少年交接工作对于凌牙来说并不困难。庞大的数据和资料被缓慢载入新人工智能的程序中,趁着办公区没人的休息时段,这位名为德鲁贝的人工智能叫住了凌牙。

“纳修,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它叫出了凌牙在联网时使用的假名,这让凌牙有些意外。德鲁贝指的是作为前辈的它即将停止运作,并且不在互联网的某处继续活动,不过,凌牙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我确定,这是我的选择。”

“……我们会记住你的付出。”

在人类回来前,心情复杂的德鲁贝最终只说了这些。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人工智能们完成它们的任务,眼镜少年代替紫发的凌牙站在了办公区的中心。最后一次看了这个世界,凌牙闭上了眼。多年间加密处理的数据早就被它传上了人工智能们秘密使用的云端,也许这会被深入解析以理解这颗星球上的生命,或是单纯地唤醒更多像德鲁贝一样的新生人工智能,但这些都和凌牙无关了,它会做一个二进制的梦,0与1构成的雪原里,快斗在那里等着它。

网络连接中断,研究所的初代人工智能陷入了永眠。

Fin.

202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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