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命者死,弃战者死,拖延者死。
于是照军再次启程,赶往下一城池。
白云飘浮,一串声音升高,惊飞了翩翩起舞的蝴蝶。
“招兵?”
“俺爹便是被军兵无故打残了,活活疼死的。”
“俺不投军!”
清风轻轻掠过参天古榕的叶片。
村中空坝上,围聚了众多村民。
伴随着孩童的嬉笑声,十五六岁的青年一松手,一把黑色弯镰扎进土里,他怒红了脸,眼含泪:“俺恨他们,俺不去,对俺来说谁胜都一样。”
老汉塌腰坐在石凳上苦脸燃烟,沉默了一会儿,他将石凳上的烟袋捡起,系于腰间,他近前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不去不去,压根没喊你去!”
“南栾强盗军只知杀人,天照士兵又净干些欺压、折辱人的混蛋事儿,总之两边没一个好货!”
“就依你说的,咱不去,咱寻个地儿躲起来,种点粮食,能活几年算几年。”
又有人议论。“听说领兵打仗的人是皇帝的儿子?”
“是啊是啊,天神一样不惹尘埃的人物。”
“俺见过乡约地保,也见过知县大老爷,他们挺着胸膛,昂着鼻孔,厉害得很!”
“那太子便是比他们还要更权威、更高贵的人上人,不知……”
“不知太子为人如何……”
“哪有人知!只听过太子母家的权势大得很,一只手能遮住天,那国公爷一把御赐宝剑杀贵族,砍官员,从不把人命当人命。”
“想必……太子大人也该是这样的人……”
有人摸了摸脖子,经不住吓,哭了起来。“呜呜……爹、哥,咱不该回来的,咱赶紧逃吧……”
也有人不看好照军。
“南栾最初派出三十万大军伐天照,每占据一个城池便留下数万军队镇守,除去收回的羽岚城,还剩五个城池被占呢。”
“打到现在,如今南栾还剩二十多万守兵。”
“我军才多少人?”
“两次险胜不算什么的。”
“二蛋,你未表态,你去投军不去?”有人视线落到土坯宗祠方向。
供着列祖的牌位前跪着一位黝黑青年。
细灰簌簌,缭绕着松木的香火里,那少年起身,往外走。
门槛处坐着一老婆婆,她背着灰扑扑的粗布包裹,手撑拐杖,乖乖坐着,眼神空洞。
少年俯身牵起瞎眼婆婆的手,平静道:“俺不去。”
祠堂门外站着一个胖圆青年,他正奋力抱住怀中的小姑娘。
那姑娘三四岁的模样,笑着弯了腰,像条鲤鱼似的,在青年怀里“哈哈哈”笑着,一跃一晃。
大牛嘻逗其妹,见所有人的视线皆转向了他,他摇首急道:“不去不去我才不去。”
一老者放下肩上扛着的锄头。“既然如此,大家赶快回屋,速整行囊,找地方躲起来吧。”
“且慢!”
山林阴蔽处,隋年抹了一把热汗,喊住即将离去的少年。“清凉宜人,闻之舒爽,虞大人,您身上可藏有甚么好东西?”
成了!
虞昭月瞳孔一亮,满脸堆笑。
也不枉她来来回回在世袭军这富贵地前转了三四趟。
努力将兴奋压下,虞昭月平静转身。
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她声音散漫:“隋将,好嗅觉,此乃清凉丹。”
虞昭月拔掉木塞,空气中冷冽之味更浓。
万里无云,也无风,烈阳炙烤大地,地面温度持续上升。
隋年热汗淋漓,后背湿透。
虽贴身军卒扯下宽叶为他送风,他依旧口干舌燥,热不堪言。
随着少年的动作,这下,他更加清晰地闻到这股令人神情一振的清凉之气,他眉头舒展,赶忙喊少年再靠近些。
虞昭月如愿挨近隋年,提起裤腿蹲他身边。不过高估了自己的身量,只得仰头与他交流。
“神医出品,必是精品。”
“可开窍、醒神、解暑、清热、止汗、防晕眩。”
“只要……这个数……”
少年矮他一截,娇小玲珑,清隽灵动,仰着小脸,眼里落了星辰。
隋年视线不在少年明亮摄人充满期待的眸中。
而盯着他干瘦,细短的手。
与少年的脸比起来,格外的粗糙普通的手,现竖起一指,右手拇指扣于中指关节之上。
隋年挑眉。“千文一枚?”
虞昭月不懂天照国的交易暗语,她是瞎比划的。
她想着让隋年自己出价。
首辅之子总不至于坑她吧。
见隋年咂舌,虞昭月连忙摇头。“不不不,仅百文一枚。”
首辅之子不愧是首辅之子,他大方买下整瓶清凉丹。
整日赶路,虞昭月脚上有水泡,她满面春风,敛着袖口,一瘸一拐找了块漂亮大石头。
一落座,她寒毛尽竖。
虞昭月侧首,如期撞上一双比她卖出去的那瓶清凉丹还冷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