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人面上是一张惨白面具,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已经记录完毕,今天的所有信息我们会回禀给瓦伦西亚大人。”
“他还病着?”又是一团浓烟升起,朗姆一吸一吐的动作极慢,像在漫不经心的打发时间。
“不劳Rum大人费心,大人只是身体有些不适。”
面具人点到为止,朝他躬身以示尊敬后便匆匆离去,全然不在意正在发生的惨案,朗姆咬着雪茄,像是沉思,久久没有动静。
直至最后一个也咽气,身着防护服的影子们安静利落的行动起来;一团团纯白的工蚁切割尸体,将它们尽可能的塞满一个个锈迹斑斑的油桶中。堆叠,挤压,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皮、肉、骨头嵌在一起,白,黄,红,恍惚间,山本川觉得那是一个个呼唤着他的漩涡。
快来吧,快来吧。
来我这里,来我们这里。
没有争斗,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痛苦。
来吧,来吧,一起走吧——
下意识咬破舌尖的钝痛拯救了他,让他来得及趁雪茄彻底燃尽之前接过,安置进密封袋里。
那些油腻腻的肉和脂肪最后都变成了一滩发臭的油状物、那些难以处理的骨头最后都被打磨包装成了工艺品转手卖去。
有人的血会在今晚被抽干,明早灌进别人的身体里,每袋的售价会是多少?那些配型上的人们今天都不在这里,他们的器官转手又会挂在哪里明码标价?
月光倾泻而下, 他想起朗姆桌上那尊面对他微笑的圣母像,仁慈而悲悯,皎洁而无暇,伸出的手抚摸过每一只羔羊,循循善诱着指引他们前往天堂。
是啊,“天堂”。
山本川垂眼,看着投下的影子扭曲摆动,变成刀,变成躯体,变成头颅,变成满堆的钻石山,变成断头台,最后变成——他自己。
它在笑。黑影高高的咧开嘴角,朝他张开空洞的嘴,用细长的手指朝他示意:
「来这里。」
再等一等。
山本川默默道,再等一等。
我们或许很快就会再见了。
等一等我,等一等我,小山。
——
朗姆身边的人简直少到可怜。
诸星大的眼神隐晦的扫过房间:除了沙发正中间稳坐的朗姆本人外,一旁还站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男子,可此人不论是体态还是姿势都是个纯粹的门外汉;稍远些是两个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腰侧有熟悉的微拱的形状;站在他们身旁的则是位面容恬静的少女,见到三人进来时还朝他们弯眼睛笑了笑。
这些就够了吗?
诸星大藏在袖子下的手指轻轻摩挲,最终还是选择按兵不动。
安室透倒是比他自在多了,半倚在墙边,已经偷偷打了进来后的第三个哈欠;绿川光一如既往的不时扫视四周,提防任何一个可能的意外。
咔哒,门又开了。
诸星大的眼神下意识追向声源处,却猛然从一双眼里看见了自己。
他的身体是适宜的警惕,像拉满的弓,等着一个时机就刺进敌人胸口;他的手是熟悉的有力,拿的稳涂满血腥的. 枪. 口. 。可千锤万炼的神情却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不对!
尖啸的本能警告他快逃,从神经末端烧灼起来的潜意识却命令他绝不能退缩,若是现在暴露,迎接他的将会是骨头都被嚼碎的结局。
“——瓦伦西亚,身体怎么样?”朗姆不温不火的声音将那双眼睛拉开,一身冷汗的诸星大这才发觉,对方有着鸢尾花的瞳色。
是试探。
他迅速扫过房间里的所有人。
一旁的安室透终于收起散漫的笑,此刻脸色是难得的阴沉;绿川光则是把兜帽拉的极深,诸星大从他略微发白的指节确认他同样受到了影响。朗姆毫无动摇,身后四人早齐刷刷的第一时间低下了头,像是习以为常。
“还好。”
声音沉静如雨珠点玉。
话虽如此,男子的面色还是不同寻常的苍白,但每一缕发丝,每一处衣物都妥贴整齐;舒展的柳叶眼、笔挺的脊背、折起的袖口、纯黑的皮鞋,举手投足间是一股说不清的平和。
不像是组织里长出来的,反而像是哪家供着的少爷。
诸星大暗暗将其危险程度调到最高等级。
朗姆慢慢吹去茶杯上缭绕的雾气,“利口酒那边已经抗议很久了,你回去后就接手他一部分工作。”
男子面上无笑仍显温和,话里却暗藏锋芒,“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一年里的一半时间都会待在国内。”
“如果他愿意,我们两个可以互换。他之前就是在国外生活,想必能很快适应,到时候皆大欢喜,怎么样?”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朗姆挥挥手,不愿在这个议题上继续深入。
瓦伦西亚笑笑,像是早有预料他的反应,“我的休假时间延长到一个月。在此期间,不管地震、海啸、是天灾还是人祸,都不要来打扰我。”
茶水轻轻晃动。
进屋后的朗姆终于舍得抬一抬眼睛,“你知道规矩。”
“所以我选择先让你知情,而不是直接报告给Boss。”
像是提到了什么违禁词,杯底与桌面相撞,突兀的刺耳。
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瓦伦西亚却面色温和的端起茶壶,自然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横跨数道细细的伤疤;碧色缓缓注满月白茶杯,他连头都没低,垂下眼睛慢慢啜饮,“各退一步,不是很好吗?”
被热茶熨烫过的嗓音温和到失真,威胁的话被他讲的却更像是真心的替人着想,“Rum,一个要求,仅此而已。”
诸星大眺望夜空,指间香烟明灭,逼近的火光噼啪作响,像极了压低声的小小嘲笑。
瓦伦西亚不能留。
他望着坠落的火光,如此想道。
在锁死的日记本里都会写下谎言的人类天生就懂得如何伪装自己。用蜜糖粉饰成点心再一口吞下猎物、用流沙包裹自己与世界隔离、用一席风雪吹散所有,再长久的等候……
以此为生的卧底更甚。
他们精心挑选,披上不同的皮扮演光鲜亮丽的角色,也都默契的闭口不谈自己被谎言这剂慢毒变的腐烂生疮的内里,如蚕蛹层层包裹,将最深处不断生长的恶意小心的遮掩起来。
——想感受泵出的鲜血温度,点起发狂焚烧的火焰,漂亮的竖起笼子圈养,不喜的就推下高楼,看它破碎成什么形状。
逼近的热度快灼烧到脸颊,诸星大吐出最后一口烟,直到潜藏的火焰触及指尖,感受到那一瞬的灼痛才迟迟掐灭。
瓦伦西亚远比利口酒可怕,甚至说,他远比他所见的所有心理医生都要可怕。
咔哒,火石摩擦绽出火光,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见过奶油色的墙纸、靠枕上棱格的刺绣、窗外油绿的吊兰、咽下两勺燕麦奶一泵糖浆的咖啡,清楚这都是行刑前的麻痹剂;紧接着的是无害的视线、温柔的询问、循序渐进的将他一步步剖开;捧着血淋淋的内里试图把它们擦的干干净净,他则带着不知何时才能消失的伤疤继续前行。
可在对视的一瞬间,在那双比镜子更透彻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躺在手术台上的自己。
毫无生机的、青白的、被开膛破肚的自己,和背对着他的一个模糊的人影。鲜血缓缓往外流淌,顺着不锈钢台面一路向下舔舐,永无止境的蔓延;而更令他惊惧的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钉在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上,无法动弹分寸。
直至惊醒,才能觉察出胃液倒灌的恶心感已近在喉咙,难以抑制的厌恶已经要脱口而出。
难怪这么多年,针对瓦伦西亚的情报几乎没有。
猝不及防的烟气扑来,他难得狼狈的的咳了两声,诸星大动作一顿,这才发现已经是第三根烟了。
这不是个好征兆。
原本拎起的那根烟重新掉回了盒子里,他将不知不觉间揉皱的烟盒重新理平整,塞回了衣兜里。
一抹暖光忽然拂过他的眼睫,诸星大诧异的望向漫起薄薄霞光的天边——
天亮了。
胸腔微微震动,他忽然笑了下,转而放松的将小半个身体搭在栏杆上,看样子是准备全程观赏到底了。
“也不错嘛,”他的声音带着笑,“临死前还能观赏一场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