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霍卿荣绝不能再给立明帝太多思念亡妻的时间,毕竟昔年的情爱如今早已入土为安,唯有恨意连绵不绝。
她需得趁着立明帝还念着先皇后的那点好,博取些同情。
“陛下,昨夜二殿下在我眼前被刺客所害,此事与太子殿下绝对毫无干系,是臣女不曾习得武艺,护卫不利,罪无可恕,愿受陛下责罚。”
她话锋一转,并不为苏贵妃陷害她杀了律从风而辩解,反倒先替律子政解释。
话听来是态度诚恳,实际却在避重就轻,误导事件重点。
看似将二皇子的死揽到了自己身上,用的理由却牵强。
护卫不利?
谁人不知霍大将军武功高强,可自从这个大将军嫡女回京,谁人又不知她体弱多病,也自然想得到,霍卿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自然担不起护卫皇子的重任。
如此,皇子遇刺,又如何能真的怪到她这弱女子身上,何况她也并非毫发无伤害。
瞧她娇养的脸,横七竖八多处擦伤,红肿的眼皮,开裂的嘴角,就连呼吸都是粗重的,此刻还因受惊染了风寒。
可越是如此合情合理,立明帝越是觉得蹊跷,尤其此前,霍卿荣已经不止一次令他想起了卿兰诚。
他早就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若不是打探来的消息并无异常,他又还需要霍瞻,霍卿荣已经可以死上千万次。
“那你可知,私窥皇室秘辛已经够判你死罪。”
“臣女知晓,所以无论陛下如何责罚,臣女都无怨言,只是还请陛下相信,太子殿下的清白。”霍卿荣仍在为律子政辩解。
“清白?”立明帝冷笑着哼出这两个字:“你又如何能肯定不是太子所为?他与老二可一向是水火不容。”
霍卿荣目光铮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臣女,愿以霍氏满门起誓,担保殿下的清白。”
“况且川谷关战事吃紧,他尚不确定是否能活着回来,又怎么能安排这样一出祸事。太子殿下的为人,陛下应该是最清楚的。”
“呵,”立明帝听及此言唇角一勾,牵出一抹讥讽:“霍氏满门?朕倒是想知道,霍家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家臣吗。”
杀意转瞬又袭来,霍卿荣察觉稍稍被挪开的利剑又被杀意裹挟悬吊回头顶,可她没有退怯,反而,悄然抹去手心的汗,暗暗松了口气,一切正如她所想。
她不疾不徐,脱口而出早已准备好的答复:“于私,无关家父,为殿下陈情只是臣女一厢情愿,钦慕太子殿下;于公,霍家支持太子并不为结党营私,而是替陛下分忧。”
“替朕分忧?”立明帝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个答案。
“陛下,需要霍家。”
霍卿荣视线聚焦,咽了咽口水,继续大着胆子说道:“朝中人人皆知陛下有意废黜太子,所以早早做出选择,陛下纵容默许,却迟迟不肯下诏,所以臣女猜想——陛下或许是缺少一个契机。”
脱口而出的话愈多,皇帝的脸色便愈阴沉,直到她话说完,立明帝已至霍卿荣身前。
然而他就只是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霍卿荣,不杀,也不赏。
因为,霍卿荣说的确实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不能容忍将皇位传给背叛了他的女人生下的儿子,也不能轻易就册封律从风。
只因他的生母姓苏。
“只因苏相已有功高盖主之嫌。”霍卿荣直言点破立明帝心中所想。
“前朝曾有卿、金两家,水乳相融、世代交好,好到祖宗祠堂都修成一座,可皇子换了皇子,最后谁来当太子,真的,还能如陛下的意吗?”
说到最后,是告诫,还是质问?
想被听到的,早该被听到的这句,如果不是拖到今日由她来问出,或许才能发挥出这句话原本的用意。
可如今只能从霍卿荣的嘴里说出来,被用作投石问路的棋子。
立明帝也确实被她惊住了,在下意识已经将她归为前朝余孽的怀疑中,听到她毫不避讳,坦然以前朝之事做比,立明帝不禁哑然。
他渐渐不再用怀疑审视的眼光,只是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跪地的少女,猜忌寸寸消解,逆耳忠言则冒出头来。
是啊,苏丞相从前就已经是刃聿军中举足轻重的军师,前朝又没有苟活易主的世家能与之抗衡,他的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说先前句句皆为试探霍卿荣的底细,但此时此刻,意识到她已经主动坦白了自己的意图时,立明帝已经开始顺着她的思路考虑。
从前的律立明绝对不会怀疑手下的忠心,身为将军在战场上怀疑可托付性命的兄弟是大忌。可他如今是皇帝,他高坐在皇帝宝座之上端详群臣的时候,竟然如那个亡国君看满朝金氏大臣一样。
从前和他同面沙盘讨论军情的弟兄,如今鳞次栉比与他相对而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旁人畅快讨论过心中所想了。
霍卿荣说得很对,他的确需要霍家。
皇帝终于直面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略显疲惫的收回目光,缓缓背身回到宝座之上。他定定坐住,捏着鎏金的龙头扶手,又撑起些威严的姿态。
“霍——卿荣。”
立明帝依旧刻意隔开她的姓与名,重重的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