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个万一,念头不由飞速旋转。
身随意动,他出现在洛伽神君的神邸外。被关禁闭一年,洛伽就在里面。
脚抬起又放下,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小濯该难过了。
一番拉扯,人跟着冷静下来。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跑来见人,到底太冲动。洛伽神君被庚子濯人格占领,可能性太小,若真是这样,一百年的时间,他为何不来找自己?能忍住不找他的绝不是庚子濯。
庚子濯做不到不来见他。
人彻底清醒,转身就要走。
“小童童去地府,是找泰山府君为我报仇么?”
低沉悦耳如沙漠上高悬明月,这声音,洛童死都不会忘。
他默数十个数,稳定心神后才转过身去看。
身姿挺拔,一身华丽的浅蓝银丝勾线锦袍、月牙白腰封和同色系束袖,最绝的是他披着带毛的披风,浅白色一圈细细围绕着脖子,衬得那张脸明艳张扬气宇轩昂。
原来,小濯也适合穿浅色。
“看谁呢!回魂,你这样我要难过了。”洛伽打了个响指,抬眸蹙眉看他。
小濯不开心就爱这般定定望他,仿佛要望到他心软,控诉他何等狠心,狠心这么久都不来看他。
只一眼,真身已分晓,这是洛伽,不是庚子濯。
不知何故内心烧起的无名火,洛童语气生硬:“洛伽神君说笑了,我看谁你不知道么,总归不是看你。”
“那么久没见,上来就夹枪带棒,童童好狠的心。”洛伽半点没收手,捧住心,一脸心碎。
洛童更反感了,勒令:“别偷用他的表情。”
他不尊重谁呢,庚子濯么,还是自己?前一种可能性令他更火大。
“你这话说的,好生伤人,好歹算你半个养父,上来神庭不找我就算了,现在还不准我做这做那,同一个人表情可不一样么,庚子濯能哭能笑能委屈,我就不能了,我委屈了就是偷用他的表情,哦,只准他一个人伤心难过,我永远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好生霸道的说法,童童,是我先来的……”
哀怨了伤心了,更像了。
洛童沉默,他不知道说什么,对着这张脸说不出狠话,又怕说太多露怯。庚子濯不是洛伽,可小濯是洛伽的一部分啊,太像了,这控诉的语气分明就是小濯惯用的调调。
关于洛伽的记忆,太久远太残缺,洛童对洛伽的印象更多来自幻境相处的几年,那是个比庚子濯舒坦多的豁达人物,光风霁月伟岸自信。
传闻中,他敢独闯地府单挑泰山府君,神庭中最高战斗力之一。
眼前这个一脸不满喊他童童的生物,光风霁月?率性洒脱?这小表情不就是庚子濯惯用的伎俩么。
无名指戒指部位微微刺痛,叫人分外清醒。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洛伽神君?与他有关系的是人类庚子濯,长得再像,神君眼底时不时泄露的凌厉轻而易举将二人划分开来。
“童童,我很可怕么?”洛伽神君低下头,说:“我以为,看在往日情分上,童童就算不与我重归旧好,也该有个好脸色的。”
洛童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魔神只修复好躯壳,但灵力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整个人笔直紧绷得像干枯的树杈,轻轻一折酥脆。
那人俯身倾耳小心翼翼:“我做什么了,小童童这般生气,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你莫要生我的气。”
生气?
我么?
一盆冷水泼下来,尸族推开洛伽贴近的脑袋,心跌到谷底,原来我在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在期待什么?
洛伽变回庚子濯?
他为什么不敢见洛伽?
洛伽神君和洛童毫无关系,洛伽神君是神庭的战神,不是洛童一个人的庚子濯,他们长得再像,他拥有庚子濯的记忆,还是不一样的,庚子濯就是庚子濯,不是洛伽,不是任何一个转世。
他生气,气的是洛伽轻易模糊掉二人边界,气他妄图玷污记忆中少年那份真挚的情感,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二人混淆,这是庚子濯最讨厌的事,也是洛童最讨厌的事。
他和庚子濯的事,洛伽瞎掺和进来,那就是不对,那就是犯规。
他的躲避多少给自己留了余地,若永远不见面。他可以当小濯的一部分还在这个世上延续。
现在,洛伽彻底打破了这份幻想。
同一张脸,同样语气,同样的表情,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小濯看他时,眼神永远亮晶晶,像坠入璀璨星河,说话嘴角永远上扬,再委屈再生气视线都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那份炙热的喜欢,无法掩盖。
小濯从不吝啬表达爱意,他的喜欢满到不透过眼神肢体落到实地便无处安放。
洛伽不一样,他在模仿记忆中庚子濯喜欢洛童的方式。他学庚子濯的表情学洛童最吃的那套示弱,可完全不一样。
真心无法模仿,庚子濯只是洛伽的一世,相比漫长的生命不过弹指一挥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过去了就再找不回来了。
洛伽的生命太长了,长到即使了解刻骨铭心的爱意,也无法做到像小濯那般满心满眼只有洛童。
他的出现宣告庚子濯彻底消失。
世上再无庚子濯,此后,只剩洛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