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靖的坟墓设在一处小山坡上，周围松柏环绕，四季常青，远眺风景很不错。

在西辞墓园里，吴靖坟墓所在的这个区域相对冷门，坟墓“入住率”不高，除了清明这种大众共同的祭祀日子以外，平日里都安静得甚至有些冷清。

徐清风上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人，在吴靖的父母相偕离开之后，这片区域内便肉眼可见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前来此处拜祭的第二个人刚才穿过有六月雪夹道相迎的青石板路。

他穿着一身黑，黑色风衣、黑色打底、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唯有怀里抱着一束盛开度正好的白色百合花束，整个人沉默而又优雅地踩过青石板路，看上去老钱风十足。

在山坡脚下沿着道路缓缓走上坡的时候，他不过是低头看了一眼路的功夫，忽然与前方别处背着身驻足良久、蓦地转过身疾步离开的男人迎面撞上——

尽管两个人都及时在意识到对方的同时错开身、停住了脚步，但是他们还是命运般地碰撞上了一些。

被人捧在身前的那一束白色百合被迫成为了最大的损失方，其中有两朵直接被人肩膀重重擦过、撞歪了花形，更别说花蕊上的花粉因为动作上的碰撞和震颤簌簌散落，堪称狼狈地同时沾染上了两人的外套，为这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碰撞就地留下了标记鲜明且极具代表意义的痕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戴着鸭舌帽、行色匆匆的男人连忙道歉，“我临时走太急了，你没事吧……”

他从鸭舌帽的帽檐下抬起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他不小心撞到的这位男人，他飞速扫了一眼男人周身，确认对方并没有被他一不小心撞出个好歹之后，他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眼前男人的衣着上——

他本人的衣着极为朴素，全身上下都是网购平台上淘到的平价物品，以致于当他意识到他撞到的人身上这一件因为被他不小心撞到而沾上了不少百合花粉的黑色风衣或许价值不菲的时候，他显而易见地变得愈加手足无措起来。

他目光颤颤地盯着黑色风衣上杂乱而又瞩目地沾着不少细细密密的嫩黄色花粉、甚至还粘着一节半断裂的白绿色花蕊的区域，神色紧张道：“这……这个百合花粉落……落在衣服上，应……应该洗……洗得掉的吧？”

——这衣服看着就贵，要是这花粉不能洗掉，那他是不是得赔人家很多钱？

“没事。”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一脸平静地回复道，他的目光中看不出意味，只是均匀而又平淡地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眼前的男人戴着知名品牌盗版的鸭舌帽，走线潦草，甚至他站在礼貌距离外都能够清楚地看见中间缝合处走线的线头，全身上下都是网购平台上的便宜货，洗得都有些变形和掉色的衣服，明显穿了很久、踩得底都变薄了的鞋子，看人时怯懦得下意识闪躲的眼神，显然是干活干出来的、粗糙的、多处都带着茧的手指，还有当下手足无措的慌张和欲哭无泪的语调……

像极了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平时勤勤恳恳靠干力气活谋生、为人老实本分的平头老百姓。

听眼前这位贵人的语气，想来不是个小气的，应该是不会和他计较这一撞了。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禁心头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试探性地看了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一眼，又战战兢兢地问：“那……我应该赔给你多少钱？你这件衣服是不是得送去专门的店里干洗啊？”

要送去专门的店里干洗的话……希望是个不那么贵的价钱。

他面色尴尬地抿嘴微笑着，抿着的嘴唇内，门牙默默不安地将下嘴唇内侧的唇肉碾了又碾。

“不用你赔。”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果然如同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内心所期盼的那样，平静而又宽容，并不打算与他追究。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更是松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怀里捧着的颇为凌乱的白色百合花束：“那这束花的钱我赔给你吧？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走路不长眼，把你带来给别人的花给撞坏了。”

这一种白色的百合花应该不算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这么一束花，他应该还是赔得起的。

“也不用。”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摇了摇头，竟然远远出乎戴着鸭舌帽男人意料地大方慷慨道，“既然你撞到了这一束花，那么就是你与这一束花有缘——所以这一束花，就送给你吧。”

他根本不待人反应，就直接一把把手里的白色百合花束塞到了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怀里。

“这……这哪里好意思，我……我怎么能收你的花呢？”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被迫接过花束，一脸不知所措，着急忙慌地就想要把它给还回去。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一把制住了他想要还花的动作，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本来这一束花，我就是带来给你的。”

“……什么？”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抱着花束，眼神茫然。

可他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停滞却没有逃过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的眼睛。

再精湛的演技，面对突如其来的以外，在应对时终究会露出破绽，只是或大或小罢了。

若是今天来的人是别人，或许会错过他这一瞬间的微小破绽。

然而今天来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周信——是出生在央京周家、从小就见惯了人情世故的周信，是在即川区法院工作了数十年、看多了人类界牛鬼蛇神的周信，更是与他相识多年、对他足够熟悉且足够了解的周信。

周信抬手，轻轻拂去风衣上沾着的花蕊，轻笑：“来都来了——都这么多年没见了，还不打算和我见上一面吗？老吴。”

他语气冷静地径直点破了吴靖掩藏于精妙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看向吴靖的眼神更比语气冷静，洞若观火。

猝然被识破了身份的吴靖倏地一滞，却还想再挣扎一下，继续故作茫然状地咬死不认道：“这位先生，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难道我与你今天要拜祭的故人长得很像吗？”他还在假装苦恼地猜测询问。

“不。”周信确定地回答说，“我说了，我今天要来见的，就是你。”

“曾经和我在本科时一个宿舍的好朋友，后来设法‘因公殉职’、金蝉脱壳另谋他事的前中央警厅属下刑警，吴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