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态度主动而又迫切，活脱脱一副尽职尽业、认真负责的检察官和既勤快、又靠谱的同事形象，看上去似乎教人无可指摘。

可他的这一番话换个角度来解读，就是在刻意回避车厘的问题，可能是因为前期准备不充分，他此时确实无话可说，也可能是因为有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用。”车厘轻轻地摇了摇头，平静地拒绝了蒋义宏的好意，“案件倒查的事情我之前就已经交给清风去做了。至于内部清查的事情，我打算亲自盯着。”

她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蒋义宏，似是一眼就能望进他的眼底：“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个——老蒋，你不是说，有些事情，你迟早会告诉我的吗？我想，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蒋义宏听了，不由得愣住了。

“现在……是时候了吗？”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茫然如同雾气般散去，渐渐浮现出层次复杂的犹疑、恍然与惊异。

“是。”车厘仍旧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蒋义宏，斩钉截铁地言辞肯定道，“特别专案组告诉我，他们在余烬的办公室电脑里恢复数据发现了一个隐蔽的会议程序，包括余烬里面一共有五个固定与会人员——根据余烬的供述和他们的调查发现，你也是那个会议程序里的固定与会人员之一。”

紧接着，她意有所指地侧眸看了一眼蒋义宏办公室门的方向：“特别专案组向我抄送送达简报之后，提出了传唤你配合调查工作的要求。特别专案组的要求无法拒绝，但是我恳请他们在带走你之前，容许我能先和你聊上一聊。”

车厘的话几乎与明示无异。

显而易见，特别专案组的人已经到了，就在门外，随时都可以出现把蒋义宏带走。只是因为车厘还有些话想要问他，所以被特别专案组容许先让她进来和他说上几句。

蒋义宏沉默须臾，似是认命了一般轻叹：“……那个会议程序，其实和我们现在在查的事情，还有什么内鬼不内鬼的，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个匿名保护比寻常的社交软件或是工作软件要更强一些的加密群聊而已，固定与会人员都是朋友，平时聊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他没有否定车厘说他也是那个会议程序的固定与会人员，而是仅仅针对那个会议程序的性质和用途做出了一定的解释。

蒋义宏的话和余烬的供述相互印证，车厘倒是并不怀疑真假。

更何况，车厘自己私下早就做过分析论证：“我们检察院的工作本就在他们警察部门之后，所涉及的权力范围也比不过警察部门和行政部门，对于敌人来说，绝大多数的问题都能够在前面的环节渗透解决，所以在我们市检内部，他们其实不需要安插太多的内鬼，毕竟如果他们有投入到这里的成本，还不如多匀过去些加到渗透同级别的警察部门和行政部门上面。”

“那个会议程序或许确实不属于敌人的内部通讯途径，而是如你所说，只是一个朋友之间私下共有的加密群聊——”

“但是，你也说了，你们五个固定与会人员都是朋友。”车厘话锋蓦地一转，“也就是说，你和余烬彼此认识——你不要告诉我，你们都只是纯网友。”反正她是不会相信的。

蒋义宏情不自禁地轻笑了一声，他倒是也没打算在这方面撒谎：“我们五个基本上不见面，倒是可以算得上是网友。但是你说的不错，我和余烬彼此认识，我们知道彼此在现实中的身份，所以算不上是纯网友。”

车厘又问：“那剩下那三个固定与会人员呢？你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吗？”

“敌人渗透进入机关单位，安插内鬼便宜行事，若是想要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更好更高效地完成涵盖范围更广的任务，他们在各个单位部门内部最好都能有职位尽可能高、权限尽可能大的‘保护伞’为他们暗中兜底——余烬在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里担任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那么在我们市检，老蒋，你觉得会是谁在为底下办事的内鬼暗中兜底，担任这个‘保护伞’的角色呢？”

蒋义宏垂眸不语。

他和车厘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她看似是在质问他，要他给出一个坦诚并且确切的答案，实则在把这些问题正式问出口以前，她的心里就早已有了答案。

——在他们央京市检察院内部担任这个“保护伞”角色的人，即是他蒋义宏本人。

沉默不语，亦是默认。

在眼下这个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时候，再丰富、再生动的语言仿佛都变得贫瘠不足、无法描述。

车厘凝视着面前沉默着的、不知在何时背叛了他们共同的职业及理想的多年同事兼老友，还是没忍住问出那一句极具主观情感色彩的经典问句：“为什么？”

蒋义宏闻言，倏地笑了：“路这么长，总会有人走着走着走丢了的，不是么？”

他抬起眼，不偏不倚地正对上车厘肃然冷静里像是刚下过一场雨似的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愤怒与不解的双眸，面露无奈地补充解释道：“我欠了别人一个很大的人情，唯有如此，方才将将能够偿还。”

“——因为泠泠，是吗？”车厘径直问道。

泠泠，是蒋义宏的宝贝女儿，换而言之，她亦是蒋义宏这个堪称钢筋铁骨的铁血检察官暴露于人前最为显著、同时也最为致命的软肋。

蒋义宏闭了闭眼睛，长叹了一口气，承认了：“……是。”

车厘都这般直白地挑明了，蒋义宏心里清楚，他瞒不过她，就算他咬死不认，也不影响车厘据此做出正确的判断。那还不如直接坦白，说不定还能让她多顾念几分他们过去同事了那么多年的情分。

再睁开眼，蒋义宏看向车厘的眼神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哀求：“车厘，泠泠到底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犯错的人是我，我合该被判定罪责，也合该受到惩罚。”

“但我请求你，别告诉她。”

“拜托了，千万……别告诉她。”

他的女儿被教得很好，从小到大都一直是他由衷的骄傲。

自她降生到他身边至今，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由衷地认为，他们家泠泠就好像是小天使转世。

她是那么的好，那么的善良、正直、温暖、优秀、以及充分具备爱的能力。

在犯错之前他就已经想清楚了，也早早地做好了心理准备。

时至今日，他想，他或许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犯错的行径被悉数揭发以后逐一定罪量刑、过去那么多年努力以父亲的身份在自家宝贝女儿眼里树立的榜样形象彻底坍塌的必然结局。

可他又如何忍心让泠泠知道——他为了让她活着、留在他身边，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做出了怎样的错事。

那将不会是泠泠心理所能够承受的重量。

作为一名自私的父亲，他不想让泠泠背着“我本该死”的精神重负活着，他希望她能够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平安、健康、快乐、自我地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