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还没来得及拔腿,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火把。
几个士兵扑上来,三两下就把她摁在地上绑了。
于是乎,夜昙同一众俘虏一道,被推搡着往营地方向走。
一路上到处是火光,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夜昙低着头,正思忖着逃跑之计,忽听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放开她。”
“是,五皇子!”
夜昙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少典有琴站在面前,盔甲上全是灰和血,脸色不太好。
……
那又怎么样?
她也老不高兴了!
夜昙只是拿眼睛瞪他,恨不得原地把他烧出两个窟窿来。
神君被她瞪得喉结滚了滚,莫名竟有些心虚起来,只是将某人从士兵手里接过来,回了营帐。
夜昙被捆得像个粽子,头发散了一半,活像个疯婆子。
神君赶紧给她解开绳子。
夜昙还在死瞪着他。
“夜昙……”
神君被那双眼睛瞪得浑身不自在。
“你听我解释。”
夜昙哼了一声。
“好啊,你解释吧。”
“我发现有丹蚩的伏兵,便知是你骗了我。我试图命令朔博兵撤退,但是利墩同李承邺都已经计算好了,我们中计了。”
神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懊恼,听起来倒不像是装的。
“我没料到李承邺还集结了豊朝的大军,以作策应,是我大意了。”
“……”
夜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并未作声。
帐外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火把噼里啪啦地响,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夜昙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此时,少典有琴的这番言语,她既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
但她得承认——这逻辑是自洽的。
这也确实像李承邺那个烂人能干出来的事。
毕竟此人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问题是,李承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她伪造的那封密信,真真假假掺在一处,足够让豊朝皇帝拍桌子。
李承邺就算再疯,也该掂量掂量——这仗一打,那封信就等于坐实了和朔博勾结。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夜昙抬起眼,又看了少典有琴一眼。
他脸上那“你听我解释”的表情还没收干净,看着倒是一脸真诚。
但……她若再轻信于人,说不准家没回得去,反而丢了小命。
哭是没用的,当务之急是保全自己,顺便帮铁达尔复仇。
那老头子虽然脾气臭,但待她不薄。
帐外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号令声和马蹄声,整齐划一,是豊朝大军在打扫战场。
神君站在帐帘边,也听见了那些声音,下意识望向营帐方向。
那片血海至今仍在目前,自己亦难辞其咎。
帐内一时间气氛凝重。
夜昙忽而开口:“你先滚蛋。现在不想看见你的脸。”
神君:“……”
他还能说什么?
只得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丹蚩已经完了。
但夜昙属于五皇子点名要的人,她同阿渡倒是毫发无伤。
她正于帐中盘着腿默默思忖——现在自己需要一个合法且高级的身份,既能够当靠山,又能杀回豊朝去捅了李承邺。
怎么做呢?
那就只剩下西州……或者是豊朝?
问题是她在豊朝并无任何政治资本。
那么……
夜昙便想着去西州看看情况。
若是顺利,还能一箭双雕。
她心里盘算了一圈,便叫人把少典有琴喊来。
神君来得很快。看那模样,也是一夜没睡。
夜昙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
“你得对我言听计从,我才好判断。”
神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西州。”
神君一怔:“你去西州干什么?”
夜昙眼神幽幽:“那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去哪呢?”
玄商君受不了那眼神,无奈,只得答应她的要求。
“行。我陪你去。”
“不用。”
夜昙断然拒绝。
“本公主信不过你。”
神君:“……”
良久,他轻轻叹气。
“我派护卫送你去。”
到了西州。
夜昙发现那也是如预料之中般——一片狼藉。
西州王后不堪屈辱,自杀了。
西州王曲文成亲眼看着西州被豊朝吞并,王后惨死,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清醒的时候抱着王后的遗物哭,疯癫的时候披头散发地在宫里跑,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据说都是被高显逼得。
那位九公主倒是一直在逃,并无消息,因此可以说是躲过一劫。
夜昙听完阿渡的报告,安慰了她几句。
她脑子转得飞快。
高显。
是高相的儿子。
……他会帮李承邺么?
这个人她得见一见。
夜昙托了人去递话,说自己是丹蚩的公主,想同高将军谈笔买卖。
高显倒是没摆架子,爽快地答应了会面。
夜昙也不怵他,进了帐子,往那儿一坐,端起茶就喝了一口,连客套话都省了。
“我要做太子妃。”
高显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你是丹蚩人。”
“将军记错了,”夜昙放下茶盏,“我是西州的公主。”
高显眯了眯眼。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夜昙的语气轻飘飘的。
“我是哪里人,全凭将军做主。”
高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为何要帮你?”
夜昙放下茶盏,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忽然笑了。
“我能让李承鄞当太子。还能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她一字一顿。
“这样天下就还是你高家的。”
高显看了她一会儿。
眼神里先是意外,然后是玩味,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当然记得,是这个女人是五皇子带来的。
比起李承邺,李承鄞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夜昙也不说话。
看高显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安国公到了。”
高显眉头微动,站起身来。
“你先待着。”
便掀帘出去了。
夜昙坐在原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阿渡凑过来:“公主,他会不会——”
“放心。”
夜昙打断她,语气笃定,“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西州公主。我送上门来,他没理由不要。”
不久,高显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豊朝的官服,进门便拿眼睛上下打量夜昙,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就是西州九公主?”
“公主,这位是安国公。”
高显没有正面作答,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国公,这位是西州九公主。”
夜昙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安国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皱眉。
“老夫听闻,西州九公主曾逃过婚,”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夜昙脸上,“不知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