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亲爱的哥哥，展信佳：

距离我们分开已经两个月了，起初虽然人生地不熟有点害怕，但舅舅对我们很好，东京也比长野更繁华，处处都新奇有趣。新的同学都很热情，我还在努力适应。

只是我偶尔会怀念信州荞麦面、怀念总在街角徘徊的小白猫、怀念邻里亲切的叔叔阿姨、怀念同班同学和玩伴、怀念以前在长野的日子。

信现在也入学了，和我同一间学校，不过只是挂名而已，平常不会去上课。信说自己不适合系统式教育，不符合国情标准。他的学识也超过了小学，去了既浪费时间，还会惹上麻烦。如果不是有义务教育规定，他甚至都不会考虑入学。

我能理解信的想法。在我看来，信的确不适合学校那种注重团体性跟多数人情况的教育方式，他的性格又很文静避事，很让人担心能不能融入班级。』

流畅的叙事戛然而止，笔头一点一点的轻碰下巴，诸伏景光蹙眉思索一会，便又接着写道。

『我最近新交到一个朋友，他叫作Zero，和信一样是混血儿。他的头发是特别的浅金色，眼睛是灰蓝色，肤色较深，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我是碰巧遇到他和人打架才认识的，不过Zero并不是坏孩子，他只是因为外表惹眼常常被欺负，才学会这种以暴制暴的自保之道。事实上，Zero在校内的处境不是很好，老师也改善不了这种状况。这让我忍不住想象信会不会也被这样对待，又有些庆幸信的选择。

于是我问信为什么Zero会因为外貌被欺负、学校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信却说是日本等级秩序的民族性、资本主义社会的缩影。霸凌的本质是立威，是一种利用阶级链上梁抽梯，快速拉近关系、融入群体的恶劣手段。

我国国情就是从众排异。尽管Zero是货真价实的日本人，但他的血统并不纯正，尤其特征还这么明显，这样特别的Zero便被归为了能任人欺压的底层。

所以信表示自己不可能融入班级，他只会成为和Zero一样的垫脚石。他还提醒我班上的阶级、团体都早已成立，我作为非本地的插班生，也有被列为底层的风险。

想改变这种情况，好好沟通是没用的。霸凌并不只是个人行为，还与背景相关，校方不可能为一个学生去得罪资本，被霸凌者就只能自立自强。

同时反抗霸凌者就是在反抗资本——反抗国家，比起平民，法律会优先保护权势阶层，这个离谱的制度还是明治天皇奠定的！我听到这些简直晴天霹雳！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这个社会也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尤其是信对《教育敕语》①③的解读，直让我不寒而慄。

我将信的见解转告给Zero后，Zero的世界观也同样发生剧变。我们一直以为那些人会欺负Zero，只是单纯的个人修养不足、家教不当，却没意识到它其实反映了社会问题。我们因此坚定了要成为警察、改变这个社会的决心。

信以前只是深居简出，现在搬到东京后就完全足不出户了，人也更加阴沉。和他相处时，我总是有种他在日渐枯萎的担忧和无措感。我做了很多让信恢复健康的尝试，邀请他出去玩、组织家庭活动、分享我的在校趣闻、种花养小动物……但他还是反应平平，一副照顾我情绪、配合我胡闹的样子，让我有些气馁。

于是我换了一个方向，打算扩展他的人际。信虽然回避社交，但我可以把他拉进自己的人际圈，看在我的面子上，信大概是不会拒绝的，所以问题在于怎么让他建立深层联系。

信的性格实在太棘手了，依我所见，他大概不是普通人能应对的类型。信虽然很温和又有礼貌，但给人的感觉却像高岭之花难以接近，这样一来，就得看攻略者的能耐了。

而Zero既与信有相似之处又有共同话题，还透过霸凌事件对真正的信有几分了解，起点比目前所有人都来得高，并且感观不错，有进一步接触的意愿，我觉得成功的希望很大。

但愿事情顺利。

——景光敬上』

诸伏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的笑着点点头，将信纸摺叠放入信封。

0.61

佐佐栖信澄本该留在长野的。

人面对熟悉的事物会感到怀恋、放松；面对陌生的事物则会感到忧惧。

就算是漂浮无依的青萍，它也是离不开水的水生植物，所以人需要归属，比如家、亲友、社会身份。

即使佐佐栖信澄的生活型态十分有机，适应力也相当厉害，但也没厉害到能长期在真空环境生存的地步，他依然需要存于人世的锚点。

过去没有追忆的意义，未来也不是非得存在，于是在旧梦、新始之间，他这个总是逃避选择的人，选择了活在“之间”。

然而在被征询是要和义兄高明留在长野、还是和义弟景光前往东京时——他选择了后者。

佐佐栖信澄本以为自己会继续待在舒适圈里，毕竟他并不勇于挑战追求进步，算是怀旧拒新的类型。

只是现实不会永远一成不变，他目前也没有用死亡定格的需求，才会认命的接受变化、拥抱新生活，这是生存必要的取舍。

然而在面临非硬性要求、几乎无异议的问题时——他提交了本不会采纳的答案。

说实话，他主观上是不愿意的……可潜意识在劝诫他最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