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他咧嘴笑道:“是卢一舟,陛下。”
“新科状元,卢一舟。”
一锤定音,满堂哗然。
卢一舟恍若未觉,起身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
“微臣卢一舟,拜见陛下。”他躬身道,“臣可作证,他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臣确实是他们用来试药的药人。”
“好,好,好得很啊。”皇帝似笑非笑,“朕倒是不知,这长生药的背后,竟还有如此隐情。”
他顿了顿,视线又重新落到吴埃身上,语气温和了不少:“吴道长。”
吴埃竖掌回礼:“贫道在。”
“那依道长之见,这长生仙药,朕当如何呀?”
“嘶,这个嘛。”吴埃拧眉沉吟片刻,才有些为难道,“按他们刚才的说法,这药倒是毒不死人,但到底能有几分效果……贫道不敢断言呐。”
“不敢断言。”皇帝点头,“那便试,用药人试。”
“卢一舟,这枚仙药,朕赐予你。若当真有效,朕不介意养一个长生不老的状元。”
“陛下不可!”观照连忙出声劝止,“此药炮制不易,许多药材已难以寻得,若是炼不出第二份……”
“住口!”柳三沉着脸,猛然打断他的话。
然后他抬手夺下那只丹匣,交到卢一舟手中,阴涔涔地盯着他,命令道:“吃了它。”
席上。
温祈看着卢一舟,或者说庞子程空泛的神情,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但她什么都制止不了。
卢一舟已经顺从地打开丹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吞下了那枚丹药。
药效发挥得很快。
不过短短几息,他已经弓着脊背,止不住地痛苦呜咽起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猩红泛黑的血沫从口鼻溢出,顺着下颌下淌,很快便濡湿了衣襟。
没过多久,呜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哀嚎。他彻底站不住了,匍匐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指尖却死死地抠紧了地面。
他在往皇帝所在的高阶上爬。
黏稠的黑血凌乱地染了一地。
“来人!护驾!护驾!”赵公公几乎是扑到皇帝面前,一边以身作盾,一边失声嚷叫道。
皇帝揪着赵公公的衣服,将自己完全蜷缩在他身后:“拦住他!给朕拦住他!”
一时间混乱四起,庞子程在混乱中,顶着剧痛畅快大笑。
“狗昏君!”
“狗昏君,你求神问道,求的是神憎鬼厌,修的是荒诞无道!”
“你该死!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孤注一掷地向御座上扑杀而去。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陛下且退,微臣前来救驾!”
旋即,便见左荣率兵闯入殿中,引弓搭箭。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直取庞子程后心。
“混账东西!谁叫你用箭的?!”赫连昭瞳孔猛地一震,“你会伤到父皇!”
但箭势极快,根本没办法阻拦。看着左荣脸上阴鸷的笑容,他终于意识到,他根本就是冲着皇帝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他朝着旁边高喊一声:“谢迎!”
谢迎颔首,屈指轻弹,几道碎瓷片顺着指劲飙射而出,如流星飞射,接连撞在箭杆之上。
只听砰砰几声脆响,羽箭骤然偏斜,哐地钉在旁边的木架上。
碎屑飞溅。
“左将军好箭法。”谢迎云淡风轻地理了理袖口,“力道尚可,就是准头不佳。”
温祈这才从动乱中回过神来,看着谢迎,又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荷包,震惊。
什么时候?!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稍缓。
庞子程到底没能靠近他,倒在了石阶之上。
皇帝愣了愣,抬手将赵公公拨到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滩泛乌的血。
半晌,他满脸厌弃地掩住口鼻:“状元郎突发恶疾。”
“葬了吧,晦气。”
赵公公连忙应诺,叫来几个手脚勤快的小太监,将尸体抬下去,又迅速清理干净血迹。
皇帝在惊怒之下,已经有些体力透支了,疲惫不堪地靠着椅背,很久都没有再出声。
赫连昭满脸忧心地上前:“父皇,不如让赵公公先扶您回寝宫休息吧。”
皇帝按了按眉心,摆手:“不必。”接着他重新坐直身子,凌冽的视线逐一扫视过天敕圣宗众人,和刚刚赶来的左荣。
他长叹一声:“吾儿啊,看来有人不愿让朕离开。”
谁也没说话。
所有朝臣都战战兢兢,毕竟左荣带来的兵,已经拿着刀抵在了他们脖子上。
柳三被观照搀扶着缓缓起身,像个普通的老人,动作迟缓地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陛下。”他袖起双手,慢条斯理地开口,“您不登仙,那便请您退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