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杰被女儿逗笑,大气道,“八小时以外,我也只是一个贪嘴的公民。再说了,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大不了我俩端着面就跑。”
宋存弯着眼,看着后面的摊主在从容不迫地放调料。
宋仁杰将掰好的木筷递给她,听见她说,“这次回来见到了好多人。”
“是吗?有哪些。”宋仁杰不动声色。
“嗯,白放开了个酒吧,生意不错,白棠姐也回来了,还有周柯,您还记得吗?闻家兄妹应该知道吧。”她自顾自说着,“还有....言列。”
宋仁杰看了她一眼,“那倒是难得,你这次待得久,相处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垂下头,酝酿自己的情绪,“我好像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情。”
摊主过来送干豆腐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离开后,宋仁杰才捡起来,“你说的是言列的事对吗?”
“是。”她抿着唇,点头,“您知道是吗?”
“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的情况太凶险,他都以为会救不过来。言成均拼了命要保住他儿子,他也一样,要保住他女儿。
如果那孩子真的没了,他至少得让宋存活着,不能被他们逮着明面上能正法的东西。
“怎么,他来找你麻烦了?”宋仁杰看她一脸感伤。
“没有没有,恰恰相反。”宋存解释道,“他什么也没有追究,所以让我觉得很....痛苦?”
“痛苦?”宋仁杰将馄饨的碗推给她。
“是。”宋存看着碗里的小馄饨,停顿,吸气,勺子立在碗底,“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宋仁杰挑面的筷子一头翘起,蹙了蹙眉尖。最近年末了,会议扎堆,听总结听规划,到他这个层面,都是些战略方向,也没她说的这么抽象。
关键事情上,他也强调两句,就是再怎么未达预期,也没她这句让他诧异。更要命的是,他一向算得上含蓄内敛的女儿就这样赤裸裸地表达了,做父亲的有点五味杂陈。
宋仁杰:“是吗,最近发现的?”
“嗯,最近发现的。”
宋仁杰从她眼睛里判定这事是真的,他斟酌着用词,“别怪自己,也别为难自己,这事儿要怪就怪爸爸。”
“不,我不怪爸爸。”宋存说,“我也不需要爸爸安慰我,我只是因为自己没受到惩罚,而感到愧疚。”
宋仁杰停下来,温和地看着她,“应该怪爸爸的,是我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告诉你,为自己的梦想哭泣,那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她咬着馄饨,喉头微微颤动,努力地想咽下些什么,最后却只能怅然一笑。
“那孩子现在应该过得还不错?”他之前见过他一次,隔得远远的一眼,很端正很有气场。
宋存知道爸爸的用意,他企图用现在抵消过去,“但他过得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让他过得很不好。”
宋仁杰指指碗沿,示意她把煎鸡蛋吃了,“他运气挺好的,会是有福之人。”
宋存没说话,她知道爸爸说的运气好是什么意思,是从老天爷手里捡回了一条命。一想到这个,她就心痛得有点窒息,刚刚硬装的淡定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告诉他了?”宋仁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宋存摇摇头,“就像爸爸说的,他过得挺好的,已经有了新的人生,不应该再受到这件事情的绑架。”
宋仁杰展了展眉心,她能这么想,再好不过。“所以你也不要被这件事绑架,你也有自己的人生。”
宋存不知道怎么评价,咬着嘴里软糯的面皮,馄饨的热气包裹其中。她知道爸爸是为她好,可是这样说,真的好无情啊。
对她而言,不可承受的痛,不过是老爸手背上的一根羽毛,挥一挥,就落掉,是不是多年以后,她也会这样,对着某个站在坎上的后辈,不管什么事儿,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一切都会好的”。
直到两人各自吃完碗里的东西,对话都没能接上。
宋存在最后时刻看向他,“那爸爸能帮帮他吗?”
“哪方面?”宋仁杰依然温和地笑,他不能给更多的情绪,更不能引导她,要在这件事情上让她明白,天塌下来,有爸爸顶着。
当年能顶,现在也一样。
“所以他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只是听说。”宋存挑了挑耳发,难得的露出小女儿家的神态,“他要做的事好难,需要好多部门的配合。”
“是有难度。”宋仁杰评价,“不过有一个专项组给他撑腰还不够吗?”
“那也未必吧。”宋存争辩道,“专项组里也不都是好人吧,一般都有个把个奸细。”
宋仁杰笑得柔和。她没有参与过这些,自然不懂里面的门道,为了说服他,尽然说出了这么没有水平的话,还是关心则乱啊。
他没想到,女儿第一次开口,会是要他照顾一个年轻的男人,放在哪个父亲身上,都好像有点别扭。
“好。”他答应她,半开玩笑地说,“只要他不做我的女婿,别的事情上,爸爸投他一票,算是我们宋家欠他的。”
唯独这件事,他不能赌,不能赌言家人的仁慈。和言成均交手这么多年,他知道对方是什么脾气秉性,更何况上面还有个雷厉风行的老太爷在。
那孩子肯定也知道这一点,这么多年一句也不敢提。只要站得够远,再大的漩涡都可以当个看客。人生还很长,她会有自己的人生的,被什么压着才能冲破什么,那些冲破天的时刻,才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印记。
她会做到的。
宋存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嚼着最后一颗馄饨。纵然知道爸爸这样说是针对她,也再次感到了傲慢与无情。
如果她是言列的话,真的要让姓宋的人.....高攀不起。
可笑的是.....她就姓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