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进了条消息,告诉他事情处理了,他回了个“好”。
最近刷她的消息太多,与之相关的都会第一时间推送,刚刚弹琴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下面有些不好的评论,说她演奏会不开来音乐节找存在感的。
他此前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手伤不弹琴的,今天又觉得手应该没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让她连这个也放弃了。
——
从音乐节回来后,京市开始直线降温,连续的降雨,万物都在一夜之间萎谢。风一吹,聚集在枝头的残雨又再漱漱落下,陷入冬夜。
吃饭时,章女士就一直叨叨说她衣服穿太少了,吃完赶紧回家,晚上气温只会更低。
她就在这样的夜晚,接到了何缘的电话。
其实在这之前,她透过对方的助理联系过她好几次,得到的反馈都是拒绝见面,她也就没再执着了。
隔天收拾好后,她早早地出了门。围巾盖住嘴巴,呼出的热气很快被冷空气消化。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服务员见她等得太久,礼貌性地进来过两次,问有没有需要服务的地方,她客气说没有,就此打住。
铺展在高楼上的冬日阳光,退却一半后,门再次打开,高跟鞋的声音传来。
她起身,规矩地站在了一旁。
何缘穿一件质料垂顺的白色羊绒大衣,黑色鳄鱼皮的手包随手一扔,摘下墨镜,凝着她,“这么急着找我,是来炫耀的吗?”
“但是我告诉你,他再怎么围着你转,也是我儿子。我和他才是血浓于水的关系。”
“当然、当然。”宋存点头,“今天是想来和您道个歉。”
“什么意思?”何缘面上一凉,闪过一丝慌乱,“你是不是给他说什么了。”
“您坐吧。”宋存示意,“我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应该都知道了。”就算现在不知道,过段时间也会猜到的,这就是要见她的原因。只有这些至亲之人,才会真正对他好。
何缘坐下来,两人之间终于有了正常对话的渠道。
“所以你是来喊冤的?”
宋存摇头:“我没有冤,是我干的,我都认。”
“你认?”何缘嗤笑一声:“你是觉得我们真奈何不了你是吧,我说过的,不管你是谁的女儿,我都无所谓。”
宋存压住自己的情绪,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很难获得谅解,也不需要谅解,想骂就骂吧,除了他妈,也没人会说她两句了。
何缘看她一脸淡定,越发激动,嘴上说着道歉,哪有一点道歉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扬言要你弹不了琴的人到头来什么都做不了。我告诉你,不是不能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你,我只是心疼我儿子,我知道只要我一动手,他就会给你做牛做马,一想到这,我真的就.....”
何缘深吸一口气,仰了仰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有爹妈,他没有吗?心安理得的受着这些,你良心不会痛吗?我带他来这个世界,不是要围着你转的。”
“我知道,很抱歉,真的对不起。”除了道歉,真不知道说什么,手指缠着一截纸巾,在拧巴地卷。
“你的道歉是不是太廉价了,你知道他现在能站在你面前,供你消遣,逗你开心,我们费了多大的心血吗?你还没当过母亲,你不会知道那种莫名其妙就要失去孩子的痛。”
宋存扯了张纸巾给她,被她大力挥开,她只好又死死拽在掌心里。
何缘极力控制着眼里的泪花,就算是现在,一想到那段提心吊胆的至暗时光,心都会隐隐作痛。
“言列从四岁开始,就会在他每年生日的时候给我说一句‘妈妈辛苦了’,我不知道他哪里得罪了你,但我儿子从小就是一个珍爱生命的人,他小时候贪玩,去过许多危险的地方,可是从来没让我们担心过,因为他知道要做好安全措施。你以为他不知道那条路有危险吗?他肯定知道的,因为你让他去,他就去了,他就是想让你消消气!”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的宋存,因为惭愧,在这一刻还是抬不起头来,心脏被一根细细的鱼线勒紧。
和自以为是的自尊相比,生命当然珍贵太多。
“我知道你可以把这一切推脱得一干二净,因为他喜欢你,是他咎由自取。”何缘顿了顿,睫毛在颤抖,“但是你但凡还有一点心,就不应该去招惹他。”
她小声声地补充一句:“如果我说,我现在喜欢他了,我可以——”
“你喜欢他了?”何缘都懒得反驳这话,“宋小姐,你把自己当他的救世主了?”
宋存压住眼里的泪意,羞愧地低下了头。
“救他的人都在十年前,请问那时候你在哪?你一回来,他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天天哄着你开心,你有一点喜欢他了,他又怕你负担太大,现在作天作地的,他又担心你不高兴。真的省省吧,你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
她被这些话压得喘不过气来。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他面对的压力。
何缘觉得很可笑,她的儿子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你真的和你爸爸一样自大。你爸爸认为他不追究就是仁慈,你现在也来搞这一套。我了解我儿子,过去这十年,陪在他身边的是我不是你,没有你,他会过得更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我没有施舍他,我是.....”宋存哽咽着深呼吸,说不出后半句来。对方自然会挑最刺痛她的话说,她无法反驳。
外面明明是艳阳天,心脏却像放在冰窖里,血脉冻成块,麻木得没有知觉,其中的晦涩难忍,只有拥有的人才懂。
“谢谢,言列受不起。他可以和任何他喜欢的女孩在一起,我都会祝福他们。”何缘看都没看她一眼,抿了口一直没喝的咖啡。“除了你。”
嘴角的弧度骤然僵住,卡在一个尴尬的角度。对方用直白的语言,扯掉了她最后的遮羞布。
和她的心情比,咖啡真的很甜。
她完全能想象,他妈妈说的这句话。
言列和别的女孩在一起.......大概会很幸福吧。
以他的人品,接受另一个人,就是完全放下了她,肯定不会搞替身那一套。他很细心,大概会记得对方所有的喜好,送的礼物都会投其所好;他也很有耐心,又不是爱端着的人,两个人遇到了矛盾,他会想尽办法哄着的,就像现在....
他还会好多好多技能,比如做饭,他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对方一定会夸他的,不会像她这样,连一句赞美都吝啬。饭后他们会去散步,不会听着巴赫,但大概会一起看星星和月亮,说好多好多有趣的事。
或许更长远一点,他们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言列肯定是特别有担当的父亲。
这样的日常,她可以想很多,或许三天三夜,或许余生。
“宋小姐。”何缘见她失神太久,不得不打断,“高抬贵手吧,以您的行情,什么样的男人都会有的。言列曾经跳过火山,我丝毫不怀疑,他愿意为你再跳一次,但请你掂量掂量自己。我知道你家里也不欢迎他,就像我们不欢迎你一样。”
作为一个母亲,她只要言列平平安安的就好,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她自己也是爱的死去活来时结的婚,到头来不也就这样。她不希望言列和她一样,在感情中做更爱的那一个,那不值得歌颂,也不快乐,她已经试过了。
就这一次吧,她也要当一回自私的母亲。
“我爸爸为难他了吗?他答应过我不会的。”
“你走远点,就什么都不会。”
“我....”
何缘审视着她。
怪不得言列要这样严防死守的,这小姑娘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她在看懂局势方面还是个孩子。
又不禁心疼了几秒儿子,怎么事事都要他来妥协。
“我问你一个问题。”何缘见她久久不吱声,“如果当年他出来指认你,你觉得你爸爸会放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