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真实身份是异能特务科的人，那么叛逃的“清酒”代表组织故意放出和纪德合作的邀请，或者是应下mimic对木仓械的交易邀请这件事就很好解释了。

让怒气冲冲感觉自己被耍的mimic去解决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组织横滨分部。

简直让异能特务科坐收渔翁之利啊。

好算计。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提醒……

太宰治眼神暗了暗，收进衣服口袋里的手摩挲着安静躺在口袋里的手机。

【坂口安吾是异能特务科的人。】

【有危险，速归。】

【我没法影响你的选择，但你可以帮我影响他的选择。】

【如果想让一切都往你想的方向发展……】

下一次，不会再轻信任何人。

就算是森鸥外。

就算是。算不上好老师的老师。

还好他还能还有下一次。

-

和mimic的交易好像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顺利到交接完一车木仓械准备好离开时安室透都有些不敢相信。

今晚不可能这么简单。

不管是下午千鸟奏似乎特意点名出来的港口黑手党，还是得到情报却态度暧昧的异能特务科，都不像是会放任mimic拿到这批交易木仓械的样子。

如果不是现在动手，还会是什么时候？

安室透微微低头，皱了皱眉。

千鸟奏耳边银色的耳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一

余小雨的名字是爷爷起的。

听爷爷说，她出生的那天刚好下着初夏的最后一场小雨。

爷爷说那年的初夏格外阴雨绵绵，连绵不断的小雨一连下了半个月，小雨爸爸那辆载着小雨妈妈去镇上医院产检的三轮车也一连在小雨里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蹬了半个月。一直下到产房传来婴儿啼哭的那一刻，小雨的爷爷站在医院门口伸出手，想用不大也不小的雨浇灭手上快要抽到底的烟头时，那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小雨就这样停了。只余下细细密密的潮湿，慢慢燃烧的烟头在风里随着冷气明了又明，暗了又暗。

按爷爷的话说，小雨这孩子的叛逆期打娘胎里就开始了。别人家的孩子十月怀胎，该到了预产期就按时出生，但小雨那年迟迟不肯按照医生准备的预产期出生，一直拖到初夏的最后一场小雨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急匆匆想要出来。

爷爷总告诉小雨，出生时爸爸欣喜地询问爷爷有没有为她起名的好建议，爷爷那时看着窗外停下的小雨，想了想，说，那就叫小雨吧，小雨，小雨，小雨的世界一定和出生的这天一样，永远雨过天晴。

所以余小雨的名字是这样来的，小雨，小雨，永远雨过天晴。

余小雨喜欢自己的名字，更喜欢听爷爷说她名字的由来，甚至不需要闭上眼睛，她就能想象到爷爷说这些话时的神态。

爷爷说起这些往事给余小雨听的时候，总是两根手指夹着快要抽到底的烟，深吸一口，然后眼睛慢慢眯起来，一直眯到眼尾的皱纹像老树的树皮一样层层叠叠地堆起来，再重重吐一口烟出来。爷爷总是笑眯眯地，从缭绕的烟雾里看着余小雨。烟雾总是很呛，呛得快要迷住余小雨的眼睛。余小雨总是看不清爷爷的神情，只记得爷爷的眼睛总在缭绕的烟雾里闪着明明暗暗的光。

二

余小雨最开始其实没有名字。

可能余小雨确实是那些讨厌的大人口中说的灾星，小雨的降生带着更多眼泪和悲伤。

可能因为小雨的“晚产”，又加上镇上医院实在落后的医疗条件，也可能因为那场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小雨让通往医院的路都变得那样难走。总之余小雨偷听过很多个人的很多种说辞，每个人的故事有那么多不一样，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妈妈的死。不过尽管所有人总结的外部因素各有不同，他们指认的罪魁祸首却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余小雨这个“灾星”。

妈妈死后第二年，听说爸爸给爷爷留下了一封短讯，大意是他决心要暂时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去寻找一段新的生活。不过这些也是余小雨的道听途说，因为留下那封传说中的短讯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有每个月往爷爷的存折里汇入一笔给他们两个的生活费，这样小雨和爷爷的生活不至于穷困潦倒。

余小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开始代替爷爷每个月定时去往镇上的银行取钱。

大概是她对那个汇款单上陌生的电话号码太过于好奇了，终于代替爷爷独自上镇上取钱的那一天，鬼使神差地，她攥着手里三天没有吃早饭省下来的几块零钱，跑去公共电话厅拨通了那个一路上几乎被她背烂的电话号码。等待接通的忙音响了很久，才听见电话里有一个失了真的男声响起。

于是余小雨只是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堵死在了心口，一种莫名的酸涩很突如其来地从心脏的地方一直爬上鼻尖，流向四肢百骸，激得她的鼻子都莫名泛起一点酸意，千万句想要冲破沉默的呐喊就盘旋在脑海，却只是盘旋，犹豫着踌躇着，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纱网毋庸置疑地梗塞在唇齿间。等电话那头喂喂喂的声音接连响起好几声，连尾音都带上一点愠恼，余小雨才感觉属于唇齿的掌控权回到自己身上，于是余小雨开口，嗫嚅着，怯怯地叫了一声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大概比余小雨等待这个电话接听，又怯怯地叫出那声堵在嘴里的“爸爸”的时间还要久。终于在余小雨打电话的时间快要用完时，那个声音又响起，只是沉沉地对着她说了一句，“不要再打过来了。”

可能是镇上的公共电话早就用得年久失修，也可能是时间终于模糊了那个声音确切的形状，余小雨早已记不起那个声音究竟是怎样，是低沉沙哑，还是带着正当年轻的清越，耳边有没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眼前有没有被按得掉了漆，起了锈的数字键，只剩下越来越鲜明的情感还在记忆里流淌。

还余下那点刻骨铭心的酸涩。

“喂，谁？”

……

“不要再打过来了。”

不过两句话，九个字，一共42秒，余小雨在心里嚼了又嚼，连同那个连音色都想不起来了的，失了真的男声，一起咽进了回忆里。

大概很久很久以后，余小雨才明白，那点难以抑制的酸涩和那点欲滴未落的泪水，就叫悲伤。

等到第二个月余小雨拿到那本汇过来款的存折，账户上汇款的电话号码已经换了一个。余小雨捏着那本存折的一角，攥进手心里很久，久到那一页的一角已经皱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终于没有再打过第二个电话。

好在爷爷那时只是看了看存折上新的电话号码，还有那点被勉强抚平的、坑坑洼洼的折痕，什么都没问。

余小雨没有见过妈妈，对爸爸的记忆也那么少，爷爷说这很正常，小雨那时候那么小。

是啊，余小雨那时候那么小，哪里懂什么生离死别，又哪里知道自己的命运就紧紧系在那场乱哄哄的葬礼上。那时争吵声和哭声混着门外的唢呐声，爷爷就只看见小雨躺在襁褓里对着他笑。

其实爷爷也不是余小雨的爷爷，爷爷说他本来应该是余小雨的外公。因为爷爷是妈妈的爸爸，是该要叫外公的，不过余小雨的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爸爸离开后没有一个人想接住余小雨这个烫手山芋，除了爷爷。爷爷说外公这个称呼太远了，他即将要成为余小雨生命中最亲密的人，怎么能叫“外”呢，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让余小雨叫他“爷爷”就好了。

余小雨的外公就是这样变成了余小雨的爷爷。

余小雨那时没有名字，没人疼爱的孩子就是这样，谁会想起一个将要被所有人遗弃的孩子应该有一个名字？直到爷爷拨开为了这孩子的去向不停推脱的众人走上前的时候，突然有人问起这孩子上了户口名字应该叫什么才好，爷爷弹了弹用中指和食指夹着的快要烧灭的烟，想了想说，那就叫小雨吧，跟我姓，就叫余小雨。

余小雨的名字其实是这样来的，没有什么美好的寓意，也不是爷爷告诉余小雨的故事那样饱含着那份迟来的期盼和爱意，而是混着乐器的哀鸣，眼泪，争执，被烟雾缠绕着，裹挟着一声沉默。

小雨就是小雨，仅此而已。

爷爷从来没有跟余小雨讲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