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记得自己是在十八岁的时候离开孤儿院的。

一路上他遇见许多人，嚎啕大哭过也放声大笑过，最饥饿的时候趴在不知道哪里的河道边瑟瑟发抖，最快乐的时候抱着很多食物和很多人走在回往侦探社的路上。

他战斗过很多次，崩溃过很多次。

最初他不知道自己会是孤儿院院长口中那只凶神恶煞的老虎，没人告诉他；后来，这罪恶之身招惹来多方窥伺，制造了许多麻烦。同伴们皆因此受伤，却也是得益于这副最令自己厌恶的姿态，才能让他救下许多人，以补全很多错误。

在拐入这条巷子之前，他正在逃离追杀，已经和镜花彻底走散。他不清楚自己会逃往何处，身上的弹痕也火辣辣的，疼到要命。但疼痛完全不值得关注，因为更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横滨即将被彻底摧毁——而他完全不知道如何阻拦。

可此时此刻，他恍然地坐在亭中软榻上，周围一派平和。他嗅到这满园清香，看到那满池荷花，一时之间，他竟弄不清哪一头才是梦？

白虎看向不远处端盘子的白发男孩。男孩发育得很好，是正常十二岁小孩子的身量，面色红润，眼神也毫不胆怯，甚至还朝自己露出了大方的笑容——他过得很好，甚至可以称上一句幸福，这毋庸置疑。

“请问，这里是？”白虎感觉自己喉咙沙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奔命的逃亡，也许是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被海风里的盐粒刮出血沫。

但这不重要，他更想知道这里是哪。

“擂钵街，”少东家从白发男孩的托盘上给他递来一杯温凉的清茶，“我重建了它，你也可以叫它不羡仙，那是我曾经的故乡，所以沿用了。”

“什么？”看起来白虎完全没能反应过来，这听起来足够匪夷所思。

“看起来你所经历的过去和现在大不一样。”少东家让白发男孩坐下来，她看向少年男生，“或许你想和他聊聊？”

“哎？”小中岛敦迟疑地看向少东家，“我、我吗？可是……”我很多东西都不知道。

“没有关系，”少东家低头笑着安抚他，“只是和新朋友的随意闲聊，他就是你。”

“哎？！”小中岛敦大吃一惊，“居然、居然真的是未来的我吗？！”

白虎也显然被吓了一跳：“这样直接说没有问题吗？”比如同为中岛敦的个体见面后导致世界动荡什么的……

少东家摆摆手：“我已经见过许多个我自己了。”

白虎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对此十分不可置信。

“不过在此之前，你可以先喝一点水？”少东家抬手示意他，“也许水温恰好，正如这里的美景。”

“抱、抱歉！”白虎立即慌忙端起去喝。茶水温温凉凉，阵阵清香，滑入因剧烈呼吸而受伤的喉道，火热的嗓子几乎被瞬间抚慰。白虎有些呆呆地望向盏中茶渣。

少东家十分细致地离开这间亭子，退回到更远处的梨花树下，江户川乱步和赵光义都坐在那儿，黑发的年轻侦探远远地便朝她大力挥手，看上去有话要说。

“你……”先开口的是小敦，他似乎很好奇，“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中岛敦身上的血污大致是清理干净了，但因为打斗而损坏的衣物还是老样子，看上去依然狼狈：“我……”

他陡然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尤其是看见小敦那双期待的双眼时，他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如何说话。

小敦很耐心，静静地等中岛敦整理思绪，组合措辞。终于，中岛敦憋出一句：“我现在在侦探社工作。”

小敦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似乎这就是他心意的职业：“真的吗？和乱步先生还有织田先生一样吗？”

中岛敦听见了陌生的名字，他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好意思，请问，织田先生是？”

“哎？”小敦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原来你不知道啊，抱歉！织田先生也是侦探社的一员哦，现在是乱步先生的助手，不过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在擂钵街啦。”

“他不用去侦探社吗？”中岛敦问。

“因为乱步先生说，他和二流侦探不一样啦，织田先生只要及时接送他就可以。而且织田先生也觉得他需要更用心地教导我们。”小敦说。

中岛敦想，乱步先生确实是这么说过，在他所经历的过去。但他也确实从未听过姓氏织田的人，或许有前辈认识，但一定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过：“他是老师吗？”中岛敦下意识又问。

小敦摇头：“不是，听说他是从Mafia辞职的，然后大侠姐姐招揽了他。而且织田先生也在龙头战争里收养了很多孩子，听大侠姐姐和大家说，擂钵街里的很多孩子，也是织田先生救下来的。大侠姐姐成立了不羡仙，织田先生就帮忙多捡一点孤儿，我们都是捡来的。”

“这样啊，”中岛敦很认真地看着小敦，将手掌抬起，又握拳收回，他露出微笑，“听起来很幸福，这里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幸福的社区。”

小敦对这个说法非常认可：“是的！我们都有学上，赵先生希望我能够赶上明年的开学，这样就可以和银一个班了，听说理子姐姐也在那所学校，但她好像要毕业了。”

银？中岛敦愣住，试探地问：“是芥川银小姐吗？”

小敦惊喜道：“你见过长大后的银吗？”

中岛敦点头，迟疑道：“她，似乎是个杀手。”

小敦更惊喜了：“银真的做到了哎！”

看着小敦高兴的样子，中岛敦忽然想到另一个人。如果他的妹妹芥川银也在这里，是否他的人生轨迹也有了变化？似乎这个世界，美好得恍如一场梦。

不过想到那个人，中岛敦再次不寒而栗，浑身颤了一下，似乎又回到轮船上被捅穿的瞬间。他摇摇头，将想要问的念头丢掉。

可惜他和小敦并不心有灵犀。只见小敦已经自顾自地又说起来：“说起来，好像龙之介哥哥好久没回来了，银说是赵先生给的命令，应该不会有事吧……”

中岛敦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地看向小敦——他刚刚喊那个人什么？？

小敦恰好抬起头：“对啦，龙之介哥哥以后会做什么呢？”

中岛敦震惊得半天没能说话，支支吾吾好久才憋出个模糊的音节。

“啊？”小敦什么也没听清。

中岛敦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说实话：“他在Mafia，是首领游击队队长。”

“哦。”小敦看上去并不惊讶，也许是他不明白这个职位代表什么。

“你……不惊讶吗？”毕竟他们的不羡仙看上去是Mafia的对面势力，和侦探社走得很近。

小敦挠挠头：“其实还好？听银说，赵先生现在也是港口的顾问啦，所以龙之介做什么都不意外哎。”

“这样啊。”中岛敦喟叹，“看来这个世界真的很棒。”

小敦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他欲抬起的手掌，笑着将自己的脑袋向前伸了一点：“因为是大侠姐姐，所以大家才会改变。”他也会以大侠姐姐为目标而努力的！

“其实刚刚就想问了，那个奇怪的娃娃是什么呢？看上去有些糟糕。”小敦指指他怀里外表诡异的恐怖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