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了!快来快来!”五条悟的大嗓门炸响,他勾着夏油杰的脖子往里拖,还回头冲赵光义嚷嚷,“我就说了吧,少东家绝对马上就会醒来!”
“咳咳!”夏油杰用力甩开五条悟的胳膊,捂住脖子狠狠地咳嗽,气愤地控诉他,“你是想谋杀我吗!”
五条悟嘿嘿两声糊弄过去,并又插科打诨:“哎唉、快看赵先生着急的模样——她俩绝对有什么!”
赵光义果然不失所望地冲进门内,来到床边,少东家正好在此时问出了与他心中一样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会醒来?”
赵光义同少东家一样,看着五条悟等待答案。
五条悟指向夏油杰,理所当然道:“他咒灵肚子里那股宿傩的咒力消失了嘛。”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拍开五条悟作乱的手指。五条悟顺而收手,再露出求知若渴的眼神,问少东家:“所以你真的看见两面宿傩了吗?两张脸?两个头?实力怎么样?能打吗?”
或许担心单只一双蓝色大眼睛还不够,非得要再加上一双鸢紫色的丹凤眼才行,于是夏油杰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看见了,”少东家点头,实话实说,“除了是四只眼睛四只手外,与常人模样也没很大差别,实力不错,但嗜血暴虐,不可为伍。”
“没有青面獠牙?”
“不是两个脑袋?”
两位高专男子纷纷发出遗憾的声音:“那没意思了。”
两位男子高专生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失落:诅咒之王——平平无奇啊!
倏地,平地一声乍雷,天边破开紫光,黑压压的乌云即刻倾轧而下。但空气并不潮湿,也不见雨滴坠落,只有浓郁的咒力不断徘徊于头顶。
赵光义因迸发的浓郁咒力打了个哆嗦,少东家立刻拿出大氅披在他身上,贴上符箓,真气顷刻形成保护罩,将他裹在里面。
少东家想了想仍不放心,又拿出几沓平复帖与蚀渊帖塞进他怀中,像不要钱似的。
“我和他们先去看看,”少东家强硬地将他按在床上,“你必须被我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不要出领事馆。”
赵光义看着少东家欲言又止,还是听话地理理衣领,点头同意:“好,有事回来再议。”
幽紫的雷电穿梭在黑压压的乌云中,靠得越近,就越是让人心悸,庞大的咒力以不可估量的速度凝聚,汇入那团幽紫色的雷电之中,不断胀大,隐约能从中看出咒灵的雏形。
“哇哦——”五条悟摘下墨镜看着远处的咒胎赞叹,“这么浓郁的咒力,特级啊~”
夏油杰也惊叹地看着那只咒灵,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对此已经势在必得!
少东家站在虹龙的尾巴尖上,并没有去看那只完美的特级咒灵,始终盯着地面的一处。
五条悟和夏油杰也走过去,看向地面:不知何时,这片地带成为了废墟,还是那种新鲜的、仍在尘土飞扬的拆迁地,调动咒力凝聚在眼部仔细看,竟然能发现里面斑驳不一的残秽。
“嗯?”五条悟发出困惑的声音,“感觉好割裂。”
少东家闻言看着五条悟:“你看出了什么?”
“没看见金桃的能量,但感觉格格不入。”五条悟摊开手,“六眼告诉我没问题,是我的直觉而已。”
少东家点点头:“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小心。”
两位少男点头,并道:“等杰/我收复了这只咒灵就下来,你自己小心些。”
少东家朝两位比了个放心的手势,随后头也没回地跳下去。
下落的瞬间,少东家感受到有水淅淅沥沥地淋在身上,但这显然不是来自云层,而是在头顶固定的一片天空中。还没去寻找水滴的来源,便有一道嘹亮的吼声带着千军万马之势袭来,少东家即刻接连卸势。
她感受到这只是伤害面颇广的余波,也就是说,她直接跳进了他人的武斗圈中。
“真是大嗓门啊。”
少东家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朝声源去看。她对这声音极为熟悉,很显然,刚刚说话的人是她才告别过的那位。
可样貌却截然不同。她看见的是一位黑发的少年男生,正不屑地掏耳朵,抱着那柄酷似哑铃的武器,扯开嘴角说:“真是奢侈的家伙,既然如此,就让我指点你一二吧,亡灵。”
确定那东西是那柄可以召唤雷电的咒具后,少东家更笃定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少男就是两面宿傩。
心中刚敲定答案,少东家便见那黑发少男忽然变换形态,身上筋肉寸寸瓦解重组,面部扭曲变化,最后完全成了宿傩本身的模样,连带着少男原本精瘦的身材都变得魁梧粗犷起来。
男生黑色的外衣被崩裂,露出因宿傩附体而过分健硕的身材,多出许多缠绕在四肢关节处的黑色粗纹,他裸露的腹部上还有一张狰狞的大嘴。
这是少东家第一次见到宿傩的肉身全貌——实在不敢恭维——尽管对少东家而言并不独特。
两面宿傩咔咔转了转脖子,勾起嗜血的笑容便一冲上去,手里的咒具高高举起,雷电自锐利的尖端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裂空间,刺向那所谓“亡灵”的门面!
少东家条件反射地一蹬小腿,飞跃向那仍是半野兽状的亡灵,一手拎起对方领子高高抛起,另一只手则挥动臂膀凝聚真气,将所有雷电收拢于云顶舞花,再狠狠原路甩回,一出漂亮的借力打力便圆满完结。
少东家小腿后撤半步,反手握住后腰的剑,盯着两面宿傩不语。
两面宿傩举起咒具就将雷电消解,只是脚底下的裂痕暴露出这并不轻松,他眯起眼睛,站定了身姿,颇感兴趣地看向少东家:“哦?没有咒力?”
他哈哈大笑,大力抚掌:“不错、不错!这还算是有点意思!”
见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他死后诅咒化时满寺庙的哀嚎,少东家蹙起眉毛,好不厌恶地说:“两面宿傩,你在搞什么名堂?”
两面宿傩收起笑容,四只眼睛全部睁开,仔细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哦?认识我?不是亡灵。”
战场之外,借用冥冥女士之乌鸦术式看清场内打斗的众人一片哗然:
“这人是谁?!”
“她认识两面宿傩!?”
“女人就是这样不知场合!”
“伏、伏黑怎么办?”
“可恶,要怎么才能进去!”
……
可惜众人只能看见,却不能听见,就连靠近一些都做不到。黑漆漆的帐完全阻隔了他们进入的可能,似乎从比试的瞬间开始,这黑漆漆的帐上就发出了盈盈微光,看起来并不属于咒力。
除了操纵乌鸦的白发女人,并没有更多的人察觉到这一细节。
白发女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废墟中央的马尾少年,红唇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被两面宿傩称作亡灵的白发男人在空中恢复了本来模样,又转了半圈,转向蹬住一块断壁残垣,重新落了回来。
白发男人困惑不解地看向少东家,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出手相助,也意识到若是方才那出其不意的攻击落在自己身上,必然是讨不到好的:“你是谁?”
虽不相识,但少东家仍礼节性地冲他抱拳,言简意骸道:“神仙渡少东家。”
亡灵微微一愣,也有学有样地抱了个拳,大抵是觉得有意思,但并不标准:“在下鹿紫云一,不知姬君为何而来?”
少东家指向两面宿傩,解释他的疑问:“把他送回该回去的地方,这里不是他该来的。”
亡灵对此惊讶,未再继续开口。
两面宿傩扬起眉毛,笑得畅快:“很狂妄啊。”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吧!”
说罢,毫无预兆的斩切与利刃一齐飞向少东家,围观的善良孩子们同时揪起一颗心来。
以粉发带疤的男生最甚,他几乎是在术式发动的同时紧绷肌肉,瞳孔猛缩,似乎下一秒就要上前格挡,眉眼间盛满愤怒。
少东家侧身闪避,无形的斩切擦过虚影。两面宿傩正要向前出拳,少东家却凌空而踏来到他的正后方,单手出枪破其肚腹,两面宿傩防不胜防中了一招,好在他极为迅速地后撤,并发动反转术式修复伤口,只留几道血迹挂在身上。
两面宿傩的眼睛死死盯住少东家,嗜血的欲望越来越重,杀戮的气息越发浓烈:“好、好!你成功让我正视你了。”
少东家不语,只从腰间掏出酒壶,大喝一口,再次凌云踏飞向两面宿傩,趁其不备,从口中猛吐火焰,再施以掌法。
两面宿傩避无可避,只要他动一步,少东家便会向前两步;才躲过一掌,下一掌便带着更猛烈的风刃接踵而至。
可若是趁此距离发动斩切,眼前人便会瞬间消失化作片片鸦羽,竟不知是其速度过快还是咒术无形。待到再回神追捕时,她就已手握长枪蓄势待发了,点点金光萦绕在其四周,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袭来。
“此人是谁!”有人惊慌大喊,“这、这人居然占据上风,竟比六眼更甚!必须查清来历!”其言辞语气间不似获救的欣喜,反而是深深的忌惮与妄图铲之后快的恶意。
粉发的男生立刻愤怒地朝说话之人望去,果然不出所料,是来自总监会的某中年一级咒术师。
燃烧的火焰吞噬两面宿傩的皮肤,火舌蹿上衣袖直逼发梢,不论怎么拍打与奔跑都无济于事,惟有耐心等待它自主消散一法。
两面宿傩越打越开朗,已经分辨不清他是何种真实情绪,只听见他道:“有意思,这个时代竟也能有能与我势均力敌的家伙啊!姑且认你的实力——只是,我先去恩裳另一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再来与你痛快一战!”
少东家哪许他走?本就是不情不愿出得秘境,秘境宿傩在最后一刻滥杀无辜的气愤还没消散,这边就让她遇见了新的恶宿傩,她哪里会肯放走?
宿傩自然是看出少东家的想法,只是鹿紫云一仍在虎视眈眈,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来上一道暗箭。明枪暗箭并发,便是有龙虎之力也要扛上一扛,何况此时的明枪显然与他势均力敌,再算上鹿紫云一的暗箭,更是要吃上大亏。
两面宿傩的斩切再次发动,两手不断结印吟唱,另一双手的左手握神武解,右手持三叉戟,同时引动雷电。
攻守之势易,两面宿傩突然发难,趁着少东家奇术冷却的间隙,频繁引动武器术式并发以斩切,少东家抬手以剑柄防御,同时后退寻找间息,正要借力打力,再易攻势。
恰逢此时,两面宿傩果断收手,小腿蹬住壁垣,跃上石台,发动雷电攻击于后方蓄势待发的鹿紫云一。对方并无防备,故一击即中。
再趁其后退稳住身形的片刻,结印吟唱火攻术式,再同时引发一次雷击落下,又吟唱斩切,四只手同时挥舞,咒力不断消耗。
鹿紫云一在未稳住身形之时又受到火攻,本身已是勉力站直,又再遭一击雷电攻击,身形已经摇摇欲坠。若是这次斩切尽数落下,只怕要香消玉殒,再无活命可能。
正是这千钧一刻,少东家如天兵天将般闪现,将斩切统统格挡。
只是,鹿紫云一才将将喘息,却见少东家稍偏头看他,眼中神色不明。他忽然脑中警铃大作,脊背僵直汗毛炸起,还未待回神,他就便感到胸腔一凉,低头一看,脸上尽是茫然:“这……是什么?”
原本被阻拦攻击的两面宿傩还没气消,看见此时惊异的情景,显然来了兴趣,眯着眼睛勾起笑意,不言不语地观察事态发展。
金灿色的光芒在白发男人的胸口浮现,那正是少东家忽然发难划破的位置。
这是与冰冷阴湿之咒力截然不同的能量,它看上去温暖积极,似乎是从太阳上摘取的热度,无比强大,远远观之便叫人垂涎三尺。
可是,在场之人即便是鹿紫云一本人也不知道这是何种能量,那这位意外来客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是当下绝大多数观望之人、参与之人的真实疑惑。
“生死有道,黄泉之人应安于黄泉下,等待死生轮回,”少东家在将金桃之力全部剥离之际说道,“这金桃散落在你身上,灵魂变得强韧,也算是此次意外对你的补偿了。”
说是补偿与他,但细细算来,却是鹿紫云一赚了惠利,毕竟死后再受肉,灵魂需要变成半个诅咒,未来是否能再投为人也不一定了,也许被祓除之际就是彻底消失的时候。
鹿紫云一听言茫然地伸出手,张开嘴,企图再说些什么,可能是问这金桃之力何处而来。但在金桃彻底剥离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就要死去了,正如四百年前那样,衰老,再无法说出只言片语。
只是稍有不同的是,他这次并不觉得身体沉重,好似灵魂被苍老的身体拖至地下那样,反而觉得全身轻飘飘,像是要飞上云霄,直至九天上那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