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样，大反派在最初都有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费奥多尔当然也不例外。

当有一日，费奥多尔猛地回忆起与自己同埋于地下的金桃时，他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了。于是他完全不抱着期待，轻轻地去触碰残余的碎片，一幅全然平等和谐的大同社会就这样徐徐展开在毫无防备的他面前。

那个世界没有异能，孩童自由地嬉笑打闹，家家户户飘起炊烟，街坊井市热闹非凡，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任何人走在路上也不觉孤单。

这是一个他一直在期待的社会，却在他毫无期待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展现。

于是他着魔一样去探寻它、触碰它、拆解它——直到他看见那位白发少年。

看见那位少年抱起他的头颅，将完整的金桃与他一起埋下，他才知道这一切的罪恶从何而来。费奥多尔知道那个头颅并不是他，世界有万万千种可能，那个头颅只是某个世界的他罢了。

费奥多尔同样也无比确定，金桃所带来的绝不可能是那幅大同画面，而是无尽的罪恶——少东家同样如此。

“我是费奥多尔·D，初次见面，少侠请多关照～”

费奥多尔·D·陀思夫耶夫斯基将这句话说的分外轻巧，他露出苍白的微笑，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却紧锁在少东家身上，仿佛是要看穿她、撕碎她。

少东家没有立刻回应，她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金色的虚空中，她们的身形隐隐绰绰，细小的光粒在二人之间穿梭，千年的画面就藏在其中。只是相对而立的二人没有谁选择去触碰，没有谁停下来去看一看，任由那些光粒漂泊者。

“初次见面。”少东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一点也瞧不出这是刚接收了无数记忆的人，“你方才说，一切的罪恶源头来自我。”

费奥多尔又咳了几声，咳出病态的潮红，仿佛随时就要倒下：“少侠啊，我过去常常向神明祈祷‘神啊，让我完成使命吧。’，但祂从不回应，后来我就说‘神啊，你为何抛弃我？’，可祂依然寂静。于是我发现，神明不存在，或者——”

“你就是神？”

“我就是神。”

听见少东家满不赞同的质疑，费奥多尔只觉得高兴，他笑得抽不上气，笑得不停咳嗽，笑得泪眼朦胧。

“你知道我在金桃中看见了什么吗？”费奥多尔声音极轻。

少东家告诉他事实：“金桃中的事物充斥幻想，或是以魂入梦去看见过往持有者的真实经历，但这种经历往往仍加以自身的欲望——你分不清真假。”这些都是少东家真实的经历，她希望费奥多尔意识到金桃的危害。

“我当然知道啊，少侠。”费奥多尔依然挂着他完美虚假的微笑，“你知道我的异能吗？”

忽然毫无预兆地听见他开启新话题，少东家难免没能缓过来，费奥多尔便非常自然地继续了下去。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切怀揣恶意杀死我的人，都会成为我下一个躯体，而死去的人，都将前往那个毫无异能的新世界，这就是我的异能——「罪与罚」。”

少东家皱眉，没忍住吐槽：“确定这不是罚你么？”

“哈哈哈哈哈！”费奥多尔一点也不恼，反而又迸发出畅快的大笑。

“那个头颅是谁？”少东家打断他即将断气的大笑。

费奥多尔立刻恢复虚假的微笑，悠悠道：“是我啊，少侠。”

少东家正有问题还要问，费奥多尔却不停歇地继续道：“平行世界的费奥多尔，少侠很清楚不是吗？刚刚接收无数平行世界的少侠，难道不是最清楚这一点的吗？”

少东家沉默地看着他。

费奥多尔继续笑得开心又虚假：“追寻理想千年之久，回头发现一切的罪孽竟来自我的墓冢，而你、少侠，你竟是一切的源头——被奉为救世大侠的人，是一切罪孽的源头。”

少东家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种说法，她问：“所以你恨我？”

“恨？”费奥多尔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字眼，“不、少侠，还不至于到恨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纠葛。我只是活了太久，久到只剩下理想在闪耀，我只是更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费奥多尔向前走了一步，紫红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像是要把眼前人的灵魂挖出来吃掉，“为什么将金桃塞给一个理应死去的头颅，为什么轻易替那个世界安排一个结局，没有异能的世界不好吗？为什么你的灵魂依然能轻盈地飘荡，对一切说出‘朋友’二字？”

少东家没有后退，任由他直视她的眼睛：“你在替谁质问我？”

“替谁质问？”费奥多尔轻声复述，“替我自己、替无数生灵。你的回家之路，造就了无数个世界的罪孽，亲爱的少侠，你要为此羞耻。”

虚空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金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的倒影。少东家再次不可遏止地想到那些碎片般地记忆——无数的她，无数的选择，无数消弭的碎屑，只有一个头颅让她撞见了可能。或许是阴差阳错，或许是命运使然，但她确实只剩那一种可能了，她只有那一种可能了。

逃离崩塌世界的过程极度糟糕，一头乌黑长发变成白丝也看不到尽头，虚无的空间无一不在昭告着：你是虚假的，世界是虚假的，你的亲人、友人、故人全部都是虚假的。寒姨、江叔、红线、刀哥、晋中原、赵大哥、盈盈……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虚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