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机却道:“沈眠死后,我就在想,他们父女从楚南远道而来,是谁替他们疏通各路关卡,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摸进栖凤城,又寻到了长文公主府的门前呢?”
“是谁?”
“不知道。”
萧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他们一路走着,路过肃亲王府的花园,墙上爬满了向上争相开放的粉荼蘼,阳光穿过其间,在傅机白若凝脂的面庞上投下点点细碎的金光。萧沔在这一个刹那,以为自己被阳光迷住了双眼。
傅机却未察觉,继续慢条斯理道:“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人是从楚南来的,只要我们也派人去楚南找到关于沈眠及其妻女的消息,就能解开公主面临的困境了。”
萧沔猝然扭回头,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傅机咦了一声,他才道:“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你们做成功了,但这其实是件极难做到的事。且不说栖凤城距离楚南,有数百公里之远,沿途高山野岭,岭北一带时不时还有山匪流窜,极难通行。楚南那么大,要探听消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说服对方远上赴京。”
傅机顿了半晌,笑道:“大人担忧的不错。这世间除了崔宁玉,大概也找不出几个合适的人了。”
傅机还记得接到崔宁玉的回信,上面写着:宁玉愿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怀疑,便只身匹马往楚南而去。
傅机转头看向萧沔,突然问:“若是大人,可愿意为公主尽力一试?”
“愿意。”萧沔几乎没有一丝迟疑。
傅机的笑意顿住刹那,继而莞尔笑道:“大人果然对公主忠心耿耿。”萧沔正欲说话,傅机已自顾继续道,“辅国公家虽世代都是文臣,却有些旁支嫁入军中,崔宁玉有个表亲嫁的是岭北的镇守,这次也正是有她的帮助,他才能顺利去到楚南。他运气不错,很快查到了线索,又劝服顾志英回京为此案作证。”
天时地利人和,最重要的是还需要一点运气。而这次运气终于站在了傅机这边。
“早在十天之前,我就接到了崔宁玉的回信。此案悬而未决多日,我与太后商议后,都觉得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真相公诸于世。”傅机边走边道,灿若星河的眼眸中充满了蓬勃的斗志,汲汲营营的谋算,“花宴是个不错的选择。主家最好是中立派,又得份量十足,在栖凤城勋贵之中要说得上话。肃亲王府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思芳为人低调,但先任肃亲王留下了巨大的政治遗产,够她挥霍一辈子。王夫崔咏玉与崔宁玉又是堂兄弟,关系亲密。由他们布置这个局,最为合适。
“所以一开始,什么《铡美案》,崔咏玉又故意挑事,都是故意的?”萧沔也并非傻子,很快就想到了这点。
傅机点头:“不错。戏班子要唱什么曲,早就定好了,有心人只要一查就知。只要他们上了钩,就必定会有所动作。”她瞟了一眼萧沔,“公主这件案子,看似压下去了,其实暗地里不知被多少人盯着。那个杀沈眠的凶手,你不是到现在都没抓到吗?对方准备充分,会抓住一切机会想办法将此案做成铁案,到时候公主再想翻身可就不容易了。”
萧沔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梁王。”
傅机脸上不动如山,只嘴角轻扯了一下,眼里露出几分漠然,转瞬即逝,她噙笑道:“今日宁庭钧步步进逼之下,想来就是梁王授意。他是才子,非要找个比他更甚的人来才能压过他一头,崔宁玉最最合适不过了。”
“那你又如何确保大理寺能放沈玥儿出来?”萧沔皱眉,“难道你和崔元玉也通过气了?”
“崔元玉?那怎么可能?不过请他也容易,他护弟心切,只要告诉他崔宁玉在这里,他没有不来的。”
萧沔闻此,终于叹了口气,盘算到这个地步,合该傅机赢下这局,“我以为……”他眉眼微沉,深吸一口气,“那日在桐花巷,见到你阻拦我抓周军,我还以为……”
傅机抢过话头:“以为是我在背后陷害公主?”
萧沔瞥了她一眼,虽然没出声,但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他眼神复杂,“你为何那日不与我说实话?”
傅机轻笑:“向你泄露我和太后的计划?我不想活了吗?”
萧沔心头一震,继而苦涩摇头:“难道我不值得信任?”
傅机打断他:“大人这是在说气话。”
萧沔抿着嘴,不再说话,只低头向前走着。二人一路穿过肃亲王的大门,走过漫长的山路,爬上了自家的马车。萧沔才道:“私生女之案是解决了,可却又引来楚南邹氏的风波。你们就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比私生女之案,对公主的影响更大吗?”
傅机在窗边坐下,松了松领口紧系的扣子,窗外陆陆续续传来热闹的交谈声,车夫“哟”的吆喝一声,马车缓缓驶离了喧闹,傅机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大人觉得,楚南之事能瞒多久呢?”
萧沔不答,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她背后撒进来,落在她半敞开的领口,雪一样莹白。
傅机的声音如水潺潺:“今日我能查到这件事,梁王就不能吗?他能千方百计找到沈眠,可见他在楚南一直有所布置,邹氏的错漏他不知情吗?今日将这件事戳破,好过将来险要之时,再有人拿此案攻歼公主,影响要小得多的多。”
萧沔道:“何为险要之时?”
傅机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皇位眼看着就要空出来了。大人是公主的心腹重臣,难道她从未向你吐露过,是否那个位置感兴趣?”
萧沔骤然看向她,傅机的试探如同一把长驱直入的钢刀,若是往日,萧沔必然戒备非常。可今日萧沔的这一眼,却波澜不惊。
傅机的眼神变幻着,嘴角渐渐浮起层层笑意。
萧沔嘴角一弯:“要提前恭喜你,新任南衙镇抚使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