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希望与危机,总在同一片天空下并存。就在苏文瀚的书房重燃斗志之时,沧州教会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
竹下孝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吉田少佐略微落后半步跟着,脸上的肌肉绷得有些紧,每一次与这位新任宪兵队长接触,都让他感觉像在擦拭一把上了膛的枪。
病房里,伊藤大师依旧昏迷,脸色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青灰。
竹下站在床尾,静静看了片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吉田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吉田心口一凛,“伊藤大师的情况,天津方面也很关切。听说……天津前夜,通讯出了些故障,联络不畅。希望这不会影响到为大师延请名医。”
吉田的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他知道了!他果然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这话听着是感慨,实则是敲打——天津乱了,你这里若再出纰漏,新账旧账一起算。
“嗨依!”吉田猛地低头,“属下一定加紧督办!已派人去北平、天津秘密寻访精通脑科的专家,绝不会耽误大师的治疗!”
竹下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在吉田心里钉下一根更深的刺。
“咳!”他轻咳一声,隐约觉得下腹有些胀满,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盘桓不去,应是水土不服和连日操劳,过两日便好了。他快速做出判断,不再多想。
从伊藤的病房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像是随意巡视,踱步走向前院住院区的回廊。吉田心下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得紧随其后。
时间赶得真是巧,在一楼回廊的另一端,于嫂正搀扶着陈思明医生缓缓走来。
陈医生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旧西装,脸色苍白,步伐缓慢,但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静。
竹下的脚步适时地放缓了,最终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时停了下来。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如果我没认错,”他微微颔首,中文流利而标准,“这位就是陈思明医生吧?鄙人竹下孝治,新任本地区宪兵队长。”
陈医生的脚步一顿,于嫂搀扶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竹下仿佛未见,继续说道:“听闻陈医生日前不幸遭匪徒绑架,身体受损,深表遗憾。陈医生是沧州乃至华北知名的良医,救死扶伤,令人敬佩。望您早日康复,沧州百姓,还需要您这样的仁医。”
他话语温和,措辞恭敬,直接将绑架案定性为“匪徒”所为。
陈思明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点虚弱:“多谢关心。身为医生,职责所在。” 他没失礼,也未流露任何多余情绪。
竹下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在陈医生脸上停留了微妙的一瞬,仿佛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挖掘出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人,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这种沉稳,不是普通医生能有的。
“如此,便不打扰陈医生休养了。”竹下再次微微颔首,姿态优雅,随即带着吉田迈步离开。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陈思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这很好,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同时,那股腹中的滞胀感似乎又明显了一瞬,让他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下眉,但旋即又被其他的思绪压下了——天津的混乱,沧州潜在的反抗力量,吉田的小动作,还有这个看不透的陈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坐进汽车后座,竹下闭上眼,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轿车往前滑行,朝向教堂方向。
竹下一直闭着眼睛,那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依旧缠绕着他,不剧烈,却如影随形,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直到轿车停下,他立即睁开眼睛,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光芒。
教会医院那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祷告声隔绝在内。
竹下孝治站在台阶上,暗淡的阳光试图穿透铅灰色的云层,落在他一丝不苟的军装和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点冷淡的光泽。
他脸上那抹温和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如同一个尚未卸下的精致面具。
他甚至微微回身,向着大门的方向,极尽优雅地颔首致意,仿佛门后仍有人目送。
“……对于陈医生的不幸遭遇,我本人深表痛心。”——他当时这样对主教说,语调沉痛,双手安稳地交叠在膝上,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诚挚的歉意。
“在任何文明社会,针对医务人员的暴行都是不可接受的。请相信,我将竭尽全力,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贵院的医疗秩序,必须得到最高规格的尊重与保障。”
他刻意避开了“日军”“宪兵队”等字眼,将一切归咎于抽象的“匪徒”与“暴行”。
他倾听主教关于“人道主义”与“中立原则”的论述时,身体微微前倾,不时点头,俨然一位最开明的倾听者。
此刻,站在台阶上,他脸上那抹精心雕琢的悲悯,如同遇冷的油脂,慢慢凝固,继而消散。
他抬手,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左侧衣领,仿佛要掸去那医院里的无形尘埃。
那辆黑色的轿车如同一个沉默的仆从,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身着便装、眼神锐利的家臣兼司机早已躬身打开后座车门。
竹下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地坐进车内。
真皮座椅散发着保养良好的淡淡气味,他习惯性地抬起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轻轻拂过左侧衣领,仿佛要掸去那医院里可能沾染的尘埃。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