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没有直接去“裁缝铺”汇合。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为今晚的“惊蛰”行动,做最后一次校准。他的身影如同溶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入街头,瞬间消失在密集的人潮与车流里。
就在他沿着“逍遥阁”外围街巷缓步而行,感知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样波动时——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自身后响起。霍去病目光微侧,只见一个身着墨绿色制服、帽檐压得端正的邮差,骑着一辆同样漆成深绿色的“铁驴”,双脚飞快地蹬着脚踏,那车便载着他与后座上沉甸甸的邮包,‘嗖’地一下从人群中灵巧穿过,速度远比黄包车快,更比步行迅捷数倍。
自行车。
他知道此物,但亲眼见到其在实际生活中的敏捷,仍是第一次。
“…这‘铁驴’,倒是人人可骑,不分高矮。若是一人双骑,一明一暗,交替跟踪,敌不及反应,我方人员已远遁。若是传递警讯,其速更胜奔马于市井。”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脑中开始进行小队编组:赵擎川力大,可负重任;石国柱灵巧,适于穿行;卫小海迅捷,正好前出侦察……
这想法让他心中微微一动。“铁驴”不需要草料,不发出嘶鸣,穿行于市井之间,其声其影都远比骏马更为隐蔽。现今它是比战马更合适的代步工具。
他甚至下意识地评估了一下刚才那辆自行车的结构、速度以及骑手的姿态,如同评估一件新式兵器。除了需用人力之外,此物近乎完美,
他不由地想起了在沧州的七宝,那只小毛驴,那小家伙力气非凡,就是这个头实在……
林卓骑着倒是合适,可他若是骑上去,两条长腿怕是真要拖到地上了。那场面,大将军嘴角一抽,不能想。
小毛驴骑不了,马……是暂时没有了。
这“铁驴”’——
一丝兴致在他冷峻的眼底一闪而过。但这丝杂念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注意力迅速被拉回现实。
他注意到“逍遥阁”后巷异常整洁,那个计划中用于潜入的天井已被清理。他也透过远处阁楼的缝隙,最后一次确认了烟榻的位置,以及房内的布局。
所有变量,都被他迅速整合,纳入最终的行动计算中。
他悄无声息地退离,向着“裁缝铺”汇合点而去。最终的行动方案在他脑中已然成形。
夜色,被一轮冰冷的满月霸占。
它高悬于天津卫上空,清辉泼洒,将“逍遥阁”的雕梁画栋与墙角的污秽一同照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个适合隐秘行动的夜晚,月光太亮,影子太黑,一切都无所遁形。
霍去病如同石雕般贴附在建筑阴影的最深处,那里是月光唯一无法直接触及的领域。他下方的石国柱,几乎与一堆废弃箩筐投下的浓黑影子融为一体。卫小海则在几个月光造成的视觉死角之间流转。
时间,指向八点零五分。
“逍遥阁”二楼,那间特定的雅室内。李辅仁正歪在烟榻上,对着烟灯,神情迷离。
日本参谋中村则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看似悠闲,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紧盯着李辅仁。他的两名贴身护卫,如同雕塑般立在门内两侧。
在霍去病的视野里,房间内的人影晃动反而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那经过千军万马锤炼出的、如同鹰隼般的专注力,将他所有的视觉神经都聚焦于一点——那扇窗户后,悬吊着电灯的那根纤细的电线。
在他的感知中,那根线是如此清晰,仿佛被月光特意勾勒出了轮廓。
他抬起了手,手中是一张看似普通的弹弓,但绷紧的牛筋和特制的沉重弹丸,赋予了它远超玩具的杀伤力。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瞄准,发射。
“啪!”
一声轻微、如同石子击碎瓦片的脆响。目标房间的窗户玻璃应声出现一个小孔,几乎同时,房间内灯光猛地一闪,随即陷入彻底的黑暗!
“八嘎!”
“怎么回事?”
房间内瞬间响起中村的怒喝和护卫警惕的低吼。黑暗中,人类的本能会让所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光源消失的方向,或有短暂的视觉适应期。
这,就是霍去病为他们创造的,不到两秒钟的死亡窗口。
几乎在灯光熄灭的同一瞬间,早已利用“王掌柜”约见为由头、伪装成伙计潜入“逍遥阁”并守在目标房间外的赵擎川,动了!
他没有破门,那太慢,动静太大。他如同早就计算好一般,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向房门旁看似装饰的木质板壁!
“咔嚓!”一声闷响,早已被暗中处理过的板壁应声破开一个窟窿。赵擎川如同猎豹般蹿入,在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烟榻的位置,太师椅的位置,早已如同地图般刻在他脑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淬毒的短刺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无比地刺入烟榻上那个因突然黑暗而刚刚抬起上半身的影子的延髓。
李辅仁身体猛地一僵,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彻底瘫软。
任务完成一半。
但房间内的威胁并未解除。中村的那两名精锐护卫反应极快,在赵擎川破壁而入的瞬间已然警觉,虽然视线受阻,但仍凭借风声和直觉,一人扑向赵擎川的方位,另一人则迅速挡在中村身前。
“有刺客!”
呼喊声终于划破了“逍遥阁”表面的宁静。
也就在这一刻,后巷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石国柱惊惶的尖叫紧随其后:“走水啦!快跑啊!”
楼下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跑动声、惊呼声,甚至还夹杂着杯盘落地的破碎声——所有暗藏的视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扯向了后巷。
而在房间内,战斗在黑暗中以更快、更残酷的方式进行。
赵擎川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暴退,与扑来的第一名护卫错身而过的瞬间,短刺格开对方的军刺,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拉一拧,骨裂声清晰可闻,随即一脚将其踹向同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然而,第二名护卫已经拔出了手枪。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