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失语。
没想到,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竟是我谈情色变的母亲。
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颈侧,那件沾着深色泪迹的衣装被轻风吹动领口,若即若离的气味萦绕而来,我的耳后也不禁微微发热——我的确,从未称呼过她的名字。
不,我应该,只是觉得有些不舍而已。习惯的生活被骤然打破,我不情愿醒来,不情愿拖着这一副残缺无用的身体朝前看,不情愿接受附庸于人的余生。我开始强迫性地回想那一个晚上,既痛苦,又恐惧,又欲罢不能。
是的,拯救我是她的职责,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思念她,但不如说是思念那个可以被名正言顺地拯救的自己。像轻生者的鬼魂,不断地重复着生前最后的一刻。
只是,不论在原地徘徊多久……我也该知道,这近似于悸动的不安,只是我逃避现实的执念而已。
“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人家也只会拿你当朋友看。”母亲自嘲似地低笑了一声,“不光自己痛苦,对于人家来说,也是莫名其妙的纷扰……”
我沉默地听着,心底有一瞬间,如坠落失重般地泛起一阵钝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母亲或许做过越界的事情,可我所有的一切,只局限在我一人心中而已。
不论在心底想什么,我都没有伤害任何人——正如我宽解她的一样。
“……您还是爱着欧利克夫人的吧。”
我故意将语调放得轻缓,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母亲的身侧——毕竟,我对再挨一巴掌可没有兴趣。
“不然,也不会不惜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的儿子。”
她有些诧异地张开了嘴巴,接着仰起头来,悲哀地笑了几声。
“希斯因,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吗?‘不惜’,你还觉得自己是下嫁了吗?”
“对你而言,人生只有嫁人一个选项吗?”
我起身离开床沿。背后,她颤抖低沉的声音依旧如腐朽的木钟般,萦绕在我的耳畔。
“再这样执迷不悟的话……你会被作为异端、被烧死的。”她忽然放轻了声音,定定地看着我。
我的身体仿佛被电流窜过了一瞬,回过神来,有些失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您到底是多么恨我,才会发出这样的诅咒?几十年前的事情……我可不认为今天的人们,还会如此愚昧。”
她抚着心口,冷笑着说道:“人心可从未变过。”
“是啊,人心从未变过。”我仰起头,透过玻璃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传来一阵灼热的暖意,“比起陌生人,一个欲求不满的丈夫将妻子活活烧死……岂非更有可能吗?”
“欧利克不是这样的人……”
“别忘了,您和他母亲的那段传言,让他从小都受人嘲弄,”我冷冷地回望了她一眼,“我若是他,一定会记恨您,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报复在您的女儿身上的。”
……
“这孩子的体内,还流着恶魔的血,毕竟,她是与恶魔交融过的啊。”
接近中午的时候,我听见母亲悄悄地对父亲说。
“烧一下她的左手,是不是就能把脏血排走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似是讥讽地开口道:“不如饿她几顿,就能把魔鬼饿死了。”
我只是习以为常地听着,在自己的卧室里默默地换好衣服,提起在地上放平的、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静静地掩上了身后的门。
阴凉的宅邸外,是一片暖黄色的阳光下的花园草地。小猫「扫把」从草丛中窜出来,蓬松的尾巴软软地蹭过我的长裤,棕黑的毛发在太阳下亮晶晶的,闪现出几缕金色。
我弯下腰来,浅浅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再见了,扫把,”我轻声说道,“我想过要把你带走的,但那样就太不负责任了。”
它微微下垂的眼皮呈现出些许苍老而悲伤的神态,低低地叫了一声——曾经会陪它玩的两个小主人,如今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
我拢了拢肩头披着的那一件黑色外套,朝着外面走去。随着花园的铁门消失在我的眼角,眼前的道路,一瞬间宽阔了许多。
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放着的,是我从父亲书房顺走的手枪和钞票。冰凉坚硬的触感,令我的心跳也踏实了几分。我的指间还夹着一张纸条——这是我方才发现的,留在那件衣服口袋里的字条。
我望着字条上的电话号码,呼吸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加速了起来。
犹豫许久,我终于拨通了那通电话。
一阵不疾不徐的忙音传来,发热的屏幕贴得我的脸侧微微发烫。
随着接通的杂音如潮水般涌入耳畔,我的心跳也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个。”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地将语气放得犹如漫不经心,“我看到……”
“中午好。”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猝然回应我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抱歉,我打错了。”
冒着汗的手心里,手机的温度渐渐地冷了下去。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一侧的垃圾桶里。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早就知道的。
我提着行李箱,平静地朝着车站走去。或许是因为没来得及吃午餐,头顶温暖的阳光,在我的视野里竟化作一阵短暂的晕眩——很快,又恢复如常。
应该是推销的人,将自己的电话偷偷地放进了客户的口袋里吧。
他们也真是的。
如同本就遥不可及的风筝,断了最后的一线悬丝——我也该早早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