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生命的最后一夜,我或许,挨过了一个世纪……第二天清晨,沉重的铁门伴着嘶哑的声音被人拉开,一道刺目的白光下,一个穿着修女服饰、苍老而迟钝的女人,伴着清凉流动的空气,朝我走了过来。
……
“哦,孩子……”
女人灰蒙蒙的眼中,带着一层空洞的阴翳,似乎是已经盲了双眼。但或许是听到了我吸鼻涕的声音,她神色悲悯地上前,用颤巍巍的、冰凉的手,捧住了我的脸颊。
“你受苦了……这些,都是为了让你在人间就赎清罪孽,不用再去地狱——神明马上就要宽恕你了。”
我只是皱着眉头,撇过头去。
这样的论调,在幼时,我已经听过太多。人们心甘情愿地受苦,只为了死后,能去一个好的地方……而那些为非作恶、却活得光鲜亮丽的人,是因为有地狱里的酷刑,在等候着他们。
所以,根本没有怨恨、不甘乃至抗争的必要,所要做的,只是忏悔和祈祷而已。
“我可以感受到,你是多么美丽的孩子,你的脸颊,是多么柔软啊,”她摸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竟是与我一道,落下泪来,“被神明用心雕琢过的形体,祂绝不会粗暴地对待你的灵魂……即便有什么罪孽,也会在你活着的时候赎清——孩子,你会成为神明的侍从的。”
“我的脸、我的形体,”我冷冷地打断她道,“都是遗传的结果。正如我认为,世间的万物,包括人类、乃至吞噬者都是进化的产物——虽然从现有的资料中,还没有发现足以支持进化假说的隔离机制……神明是不存在的,女士。之所以我在活着的时候受刑,而比我更恶之人,却不必受此痛苦,只是因为我们的力量并不对等罢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嗫嚅着,嘴唇因为苍老,而止不住地发颤,“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神明的杰作——神明创造万物,却借由母亲的身体诞生出来。你看到的、进化的过程,对于神明而言,也只是瞬息之间罢了……”
可笑的是,无论我说什么,这个女人似乎都有着一套自洽的说辞。在她的嘴里,所谓的神明,是真正慈悲、无为,而又残忍。
“圣女。”
我状若凄然地靠近她的耳侧,用我尚且记得的、教会的语言,低声地轻语着,犹如坐在光线朦胧的忏悔室前一般。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古老的语言,自带着庄严的神圣感,与我所吐露的禁忌,是那么格格不入。
“哦……”
一片肃穆的沉默里,她的眼帘低垂着,缓缓地,将双手摆成祝祷的姿势。
“孩子,神爱世人。”
“不,”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自觉无力、又悲哀地说着,“我不爱世人,只是对她。对她……也绝非是那种圣洁的爱。”
“没关系,孩子。”
女人苍白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因为苍老而发颤的声音,却是无比地平静。
“你有罪,但是,神明已经宽恕你了。”
“是吗?”我只是嘲弄地笑道,“从祂召使人们残害异己、烧死异端的做派来看,我可是看不出,神明有这么宽容。”
这种事情,哪怕是忏悔,一般人都不敢说出口……也只有我这种将死之人,才能如此地毫无顾忌。因为说出口的后果,就是像母亲那样,被道貌岸然的神父勒索、宣扬,被众人投石唾弃,最终不得不嫁给亲戚的朋友,以求得片刻的安宁。
“神明从来不愿意苛责世人,”女人似是痛心地,垂下了自己的目光,“只是……”
在那抹朦胧、微弱的阳光下,这个双目失明、还带着闪烁的泪痕的女人,神色凄然地,对我进行了最后的教诲。
而在她迷蒙的话语间,我仿佛恍惚地看见了,教堂五彩、斑驳的琉璃顶、穿堂而下的阳光,和母亲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侧脸——尽管,我依旧并不认可她们的信仰。
“创世之初,”她缓缓地说道,“神明按自己的样貌创造了人类,希望人类像自己一样,勤劳、无私地,维系这个世界。
“为了使人类繁衍,祂赐予人类所谓的情爱。情爱本身,并没有意义;创造新生,才有意义。但是,人类却总是沉湎在毫无意义的愉悦里……神明认为他们有罪,不过,也仅仅是有罪而已。怠惰者、挥霍者、贪婪者,都是有罪之人。我们所有人,在出生之前,便已经带着罪了。
“只是,人类的罪孽,实在是太多了……杀戮、战争,无论是借着神明,还是反对神明的名义——即便所有人都如神明所愿地,劳作、创造、诞育生命,也赶不上文明和生命毁灭的速度。
“所以,神明用更加精心的杰作——吞噬者,代替了人类。对于人类而言,祂们是恶魔;正如人类对于其他生灵而言,也是恶魔。可是,在神明眼中,祂们不过是平等的孩子罢了。
“言归正传,美丽的孩子……你的罪孽,在整个人类的罪孽面前,不过是微弱的一粒。”
她的掌心粗糙、而轻柔地,抚摩着我因泪水而发凉、发痛的脸。空旷的白色走廊里,她的声音,发出一声声颤抖、而又静谧的回响。
“神明就快要宽恕你了。”
……
在这位慈悲又温柔的修女走后,临刑前,那个终其一生,笃信神明、却又畏惧神明的女人——也是唯一愿意来探望我的亲人,前来送了我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