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没什么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只是,喜欢学很多新的东西。不要用千篇一律的生活困住她,也不要一味地照顾她。」
「要给她买很多书看。各个领域的书。不过,不要期待她能记住什么。」
「她喜欢猫多过狗,不许对她太殷勤了。」
「不要给她化妆、穿裙子,除非在床上。」
金忍俊不禁地轻笑了一声,却是在不经意间,有两滴泪水掉落下来。她仓促地抬手,将泪水掩盖在指尖的阴影下。
「她很喜欢你——虽然总是在推开你。必须把全部、全部的喜欢告诉她,才有可能朝你迈出一步。」
「你也很喜欢她……无需赘述,因为见面时,一定能感受得到。」
「如果读到这里,还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记住,每月的一日、十一日、廿一日,去这里等她……」
随信附上的,是我家的地址。
平淡地,宛如锋利刀尖的最后一撇。把我心里的最后一块血肉,猝然挖空,只留下空荡荡的一片。冷风灌进缺口,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金舜熙怅然地叹息了一声,翻出她留给我的那本册子,停滞了一下,似乎在默默消化着……哽咽的本能。
她也知,无论是我,还是格罗里欧,都再也不会出现在约定的那个地方了。前仇旧怨,似乎都已在这一刻、这一片摇摇欲坠的天空下,化作虚无。
……
「如果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你已经并非独身状态,那么请不要再读下去……这不过是一个随机发放的恶作剧罢了。」
在那道压抑的声音里,曾经的她留给我的,极尽小心、克制的语句,令我的心愈发猛烈地刺痛了一下。
「如果你还是独身状态……那么,请相信,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字、一句,犹如被试探着放下的闸门,骤然放开了一般。灌进我耳中的,是汹涌、真挚得令人发痛的想念、惶恐,与……爱意。
她无比细腻地记录着,与我少得可怜的那几次见面里,每一分、每一秒的画面。每一次,我都以为是与她的最后一面……而在她的视角里,未来却很长、很长——也戛然而止。直到真正的最后一面,我们都来不及记录,她也来不及记住。
「这么说或许有些过分。但是,第一次在救护车上,看着你忍痛不出声的模样……还有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的心跳得好快。」
「在此之前,有许多人猜测我的取向。但我自己到那一刻才真正确信。」
「你在昏迷的时候,会喊母亲。我知道,你和她的关系并不好。我从来没喊过母亲,也不会有昏迷的时候。」
「我知道你对感情很慎重,我也无法断言,自己是否是一时兴起,像我母亲那样。我见过她的前女友哭得要死要活的样子,我无法接受看着你哭成那副模样。但你只对我留下一枚戴在大拇指上的戒指,就再不期待任何联系,我还是感到失落。」
万幸……此时此刻,她不会再看见我的脸。已经被泪水、与血……虽然还有她自己留下的指印,弄得面目全非的脸。
「说到底,我还是不止一次地让你哭了……或许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还有无数次吧。」
「抱歉,一直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地缠着你。如果不是我擅自的决定,你就不用遭遇许多事情了吧?但也可能,你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消失,连回忆也留不下。我不知道。」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才能绝对地不失去你。哪怕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也不能告诉你将来的计划……我怕自己做不到,毕竟,对于敌人,我们一无所知。」
「抱歉,你在读到这些的时候,我大概又一次弄丢了你……」
「如果读到这里,你还愿意来见我的话——每月的一日、十一日、廿一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家的附近。」
「只要你一回来,就能够看到你的地方。我就在那里等你。」
恍惚间,如同有无声的惊雷,伴着闪电,将沉暗的天空击碎——眼前的一切、整个世界,都随着这最后的一句希冀而土崩瓦解。
只留下撕心裂肺一般的、极致的痛苦……此刻,我竟是恨不能立即死去。那些□□上的酷刑,都从来没让我如此痛苦过。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从头顶,将我压扁,压得我一点也透不过气。
当那个女人叹息着抱住我时,我竟是没有丝毫回避的气力,而是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了出来。仿佛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狂风骤雨中揉碎。
——可是,即便是这样放声大哭,也无济于事。无可名状,剜心挖骨,退无可退。在这个女人用酷刑折磨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哀求过一声一句,可是……
近乎麻木的指尖,用力地,扣进她肩膀的肉里。无论是我,还是她,都仿佛已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我受不了了。真的。”
“为什么只有我、记得她。我再也……”
“不。”
恍若在极度痛苦之下,将最为珍贵而滚烫的东西、掷下了悬崖。我如梦初醒地,猛地将金推开,恍惚地往后踉跄了两步。
“不要消除我的记忆。”
我浑身发冷地,望着我面前的女人。犹如恐惧着自我毁灭一般地、恐惧着她。可她却只是平静地沉默着,宛如风雨飘摇、晦暗的海面上,不为所动的石杆。
一片朦胧、晃动的视野里,我头痛如刀割地,瞥见她的脸上瞬息万变的……嘲弄、麻木,抑或是同情?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怅然地叹息了一声。
“我不会消除你关于她的记忆的。”
无比冷静、不可动摇,而残忍的话音,环绕在我模糊、发热的耳畔。
“即便消除了,也会在你死前放出来。毕竟,要「继承者」能够看见你所有的记忆,这是克劳德女士的指示。”
“很遗憾,那个人大概要看见你们亲密的画面了。你一定不想这样的。”
这个女人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会我的神情,又无奈地轻笑道:“不管怎样,比起她是吞噬者这个信息来说,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仿佛浑身血液,都被猛烈地翻搅、分离,掀起了一阵剧痛。天旋地转后,我濒临窒息地感受着,那个女人死死地掐住我的下颚,而我在她的手中——充斥着血液、与硝烟气息的手中,几乎失去知觉地干呕了一声。
滚烫的泪水,近乎生理性地淌落了下来。
“对不住了,”她低声道,“保证你不要自杀,也是我的任务。”
我绝望地抬眼,看着天边、风雨欲来的浓云……伴随着一阵头疼欲裂的剧痛,无数凌乱、闪烁的画面,如同要将我撑裂一般,汹涌地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