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林渡舟在廊下避暑，她坐在蒲团上，发髻两侧的云绦飘动，模样灵动，她喜笑着颜，趴在林渡舟怀里。

“外祖父，我想去外面看看。”

“媣媣闷了？外祖父这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林渡舟自打养了江媣，陛下特免他在府休养，俸禄照领，不必像从前总是奔波在各州。

“真的吗！外祖父，媣媣想去江南。”小江媣眼睛一亮，语气发软，几乎是撒娇般拥住林渡舟的胳膊。

林渡舟一愣，苦笑道：“只能在京城。”

看着怀里的孙女眼神黯淡下来，他心有不忍，宽慰道：“等媣媣长大了，就能云游四方了。”

小江媣这一年已经听惯了林渡舟“长大”式发言，早已见怪不怪，闷声“哦”了一声。

林渡舟察觉她的失落，拍拍她的头，弄乱了她精心编的发髻，见小江媣气鼓鼓的，他不由得失笑，肩膀一耸一耸。

过了好半晌，他才停下。

“好好好，外祖父有错。”林渡舟话锋一转，眼神里参渗怅惘，流露出浓浓的怀念，就连同他看去的远方，也悄然添上了愁意。

“若媣媣日后去了外头，去瞧瞧益州的群山夏水，红枫秋凋，在整个大韵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景。”

“如若是想逛街市，七月的花灯节值得一去。”

思绪间，轿子俨然到了地方，城墙古朴，楼阁高台庄重，青瓦遍布岁月磨痕，城门前是一行着麻衣的人，个个神情凄哀，不似作假。

她走下轿子，站在城墙门下，古铜大门在她眼前慢慢阖上，一缕轻柔的西风自远山袭来，衣袂翩翩，青丝遥遥。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或许，四日前她望去床榻之上的他，就是最后一面；又或许，早在十三年前，她被嬷嬷带回宫，与林渡舟匆匆一眼别离，就是最后一面。

世间百态，物是人非，他们早已见过了属于彼此的最后一面。

江媣久久站在城墙楼上，注视着前方，直至送殡的队伍逐渐化作黑点，直至他们进入郊外，直至又是一卷西风迎面而来。

微风擦过她的脸庞，抹去她眼角的残泪，动作轻柔。耳畔若有若无响起那道低缓的声音，似是无奈似是心疼。

“媣媣，往后外祖父已无法成为你的依靠了，你要学会独当一面。”

忽长的风戛然停止，带着潮潮湿意，一同消失在漫天长空中。

江媣肩上突然一暖，秋傅为她披上了鹤氅，垂下眼睫，轻声提醒：“公主，该回去了。”

彼时，她站在城墙的另一侧从高处望下去，大道上的平民百姓恢复往常，街市变得热闹，小贩的呦呵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其中，人群络绎不绝。

她回身朝远方漫山看去，烟云缭绕，将山顶堪堪遮住，与平常没有不同。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天韵十六年十二月三十一。

江媣回到了熟悉的京城，大街小巷与益州全然不同，做生意的商贩纷纷张灯结彩在自家门前挂灯笼，喻为来年风风火火。

一道嘹亮的马蹄声至宫门前缓缓停下，江媣托起疲惫的身子，一个不留神，脚下踩空了石阶。

下一秒，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里，转瞬即逝。头上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嗓音，带着无奈。

“公主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路璟淮看江媣站稳，才松开手。瞧见江媣苍白面庞的一瞬，他愣了愣。

江媣眉眼间全是倦色，加之她今日一身云水蓝仙鹤描银广袖袍，发髻只簪了银饰，略显素净，使她的身子看着十分孱弱。

不远处的春谱和秋傅正往这里赶来，神色焦急。

“公主，您没事吧？”

“还好有路卫帅在。”

“没事。”江媣扶了扶额头，稍缓了一会儿，她看向路璟淮：“路卫帅也要进宫吗？”

路璟淮点头，眼神带着浅浅笑意，语气朝阳：“公主去哪？”

“乾清宫。”

“好巧，我也去乾清宫。”路璟淮爽朗一笑，毫不在意江媣看他古怪的目光，邀请道，“公主与我一同去吗？顺便我给公主说说宁州的事。”

“好。”

“李安的情况我与陛下说明，陛下开恩，只没收了和颜客栈和樾璱馆的不良收入。李平和王予雍已在前日问斩。”路璟淮顿了顿，正色道：“另外，王予雍一脉上下三代流放三千里。”

江媣怔住，路璟淮明白她的意思：“陛下于国事上一向赏罚分明，况且此次已是顾念皇后，并未波及其他族人。”

路璟淮倏地侧歪头，眉眼含笑，眸若星河，一身茜色飞鱼服，日光洒在飞鱼纹绣上，熠熠生辉，银丝倒影着面前的人。

“我同陛下说起公主的事迹，陛下龙颜大悦。立刻着人晋了丽嫔娘娘为妃，并且说。”

江媣与他清澈澄亮的目光相撞，在他的瞳孔中，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公主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