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吧。”沉眠拍了拍手,灌了一口清香扑鼻的酒,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霍关风抱着关月,视线停留在了腰侧,娓娓道来:“我家世不错,不过也仅仅维持几年。之后家人们接二连三的被邪教所害,至此之后,漂泊无依……”
—回忆—
在霍关风的记忆里,那几年他过得很辛苦,却也过得很快。
也许是因为每天重复单调的生活,也许是因为饱尝酸涩仇恨,他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谈,面对陌生人的接触也非常抗拒。
霍关风当时把什么都置之度外了,除了自己的一条命。
尊严、人格、信仰、喜好他都可以一一抛弃,视若无睹。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仅靠着那渺茫的希望躲躲藏藏,跌跌撞撞。
在幼时的霍关风看来,只要活下去。
就有报仇的可能。
直到一个并不平凡的日子,他被一群人赶到一个树林。
烈日高悬,燥热异常,似乎所有东西皆口干舌燥,吞咽精血。一池荷花被搅得凌乱,深陷泥泞之中,污浊不堪。不远处,几道尸体横卧,瞧着生前好似负隅顽抗、困兽犹斗,僵直异常。
霍关风被连续不断地推搡着,那几人嘴里还不停地骂道:“你这灾星,赶紧滚!”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偷鸡摸狗,一定是他偷的东西,难怪没有爹娘。”
“无家可归,来历不明,还不是因为他晦气,难以管教!”
……
霍关风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疲惫至极,却一声不吭。面对这些刻薄的指责,他紧紧咬着嘴唇,默默忍受。
“喂,你们几个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好意思吗?”
这声音听上去虚弱无力,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断断续续发出扑灭的声音。
霍关风看了过去——是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比较邋遢,像是很多天没有合过眼,眼睛又红又鼓。
霍关风望着这个男人,眼中极快闪过一丝疑惑。
那几个人大概是被几具尸体吓住,哆哆嗦嗦,视线快速收回,他们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曲高昂。
“你算个什么东西?”其中一人叫嚣着,“让这小子陪你在荒郊野岭作伴可好?”
说罢,他又狠狠推搡了一下霍关风。
曲高昂慢慢咧着嘴笑了,他撑起脑袋,一枝并蒂莲开在他的脑后,耀武扬威,血光涟漪,扑面而来的是血雨腥风。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少儿?”曲高昂浑身被淋了个湿透,像是刚从那池中爬了上来,发上落了荷花花瓣。
那几个人眸中迅速爬上凶色,互相对视一眼,竟一起朝着曲高昂冲了过去。
曲高昂不动分毫,反而仰着头向霍关风丢去了一把刀。
“闭眼。”他说。
霍关风堪堪接住了刀,下一瞬间,又摔了个尘土飞扬。他淡定地推开滚来的□□,目光粘在了那把刀上。
他目光灼灼,而曲高昂正对着他笑。
“你想要?”
“想。”霍关风语气坚定,蹒跚着靠近曲高昂。
空气中过分腥热的味道,染上他的眉眼,他一步一步,像数年才开的并蒂莲,傲然挺立。
“若我不想给你,当如何?”
“杀了我?”曲高昂仿佛解脱般的一笑,慢慢摸出一把刀,掀起眼皮,“杀了我,你就可以拿走这把刀。”
“我别无所求,但愿你将它埋葬。”
埋葬在哪里都好。
“前辈……”
霍关风神情冷漠,眼神中却透露出无尽的狠厉与决绝,他用力地举起那把刀,吹过的落叶割伤他的眼睛。
一串串接连不断的血珠,就像是他在流泪。
少年紧咬着牙关,面部肌肉紧绷,恰似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露出尖利的爪牙,睥睨般挥下大刀。
曲高昂微微一怔,他没有闭过双眼,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倒在血泊之中。
少年瘦弱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脆弱易折。
此刻,他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角不断淌出的鲜血让他的面容显得愈发脏污。
他赌上一线生机,斩杀了曲高昂身后那个苟延残喘之人。
霍关风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渐渐失去光彩,原本稚嫩的脸庞此刻满是疲惫与痛苦,对于一个内力微薄的少年来说,使用这把刀,无疑不是在以命相搏。
“前辈…”
霍关风缓缓咳出一滩鲜血,“如果……”
“可以……”
“您能一齐埋葬…我与它吗?生不逢时,死亦同……同穴”
……
“恩人后面给了我关月并丹药赠予,不久之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恩人要去哪?”沉眠比划了一下方向,略有些不舍,“去白练门吧?这一别,风雨兼程,重逢之期未可知。”
“想要见到的人,一定会见到的。”霍关风罕见有些腼腆,“到那时,山高水长,今朝把酒,良辰共话。”
“前辈,在下——”
“别叫我前辈,听起来不顺耳。”沉眠摆了摆手,“临别之际,送你个东西吧?”
沉眠提了提那坛颇为胖乎乎的酒,递给霍关风。初雪稍歇,远处的山峦在白雪的覆盖下宛若一片天地。
寒风凛冽,吹得枝头的积雪簌簌而落。
而霍关风接过了酒,行过礼后,沉眠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背影显得孤独而坚毅,仿佛与这苍茫的世间融为一体。
纷纷扬扬的东西再度飘落,模糊了视线。沉眠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思绪仿佛突然静止。
似乎那道身影与当年的那个小乞丐,那位要剑的少年慢慢重叠。
那时的他们,尚未有如今这般的勇气。
岁月流转,那份执着依然清晰可见。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钟声的轻响。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在离姑苏一个很远的地方,有这么一个习俗,古老而久远,亘古不变。
这习俗乃是一坛酒,名曰“钟情”。
此酒一生仅能赠送一次,须得亲力亲为精心酿造。逢年过节皆要添花入酒,百花芬芳,以增其韵味。
这酒的模样甚是喜气,坛身之上或绘有鸳鸯戏水之景,或描有比翼连枝之图。而酒坛之胖瘦,亦有深意。坛越胖者,则代表酿造之人越用心。
要造此酒,实非易事。
需寻世间朝夕之花,于晨露未晞之时采摘,方能保其香气不失。且酿酒之水,必取自深山幽谷中的清泉,清澈甘冽,方不损酒之醇美。酿造之时,火候、配料皆需精准把握,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岁月悠悠,酿造之人需倾注无数心血与时光,方能成就这一坛——
饱含深情的“钟情”之酒。
*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冯时行《遗夔门故书》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