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逢昭坐姿从容闲然,与此时的景致融为一体,画中有人,人中有画。他仿佛是天地间的一抹风景,宁静而悠远。
但终会远去。
燕惜荣隐隐心慌,她不知道阿兄为什么要拒绝她。她看着逢昭,心中十分疑惑和担忧,犹疑道:“阿兄,未曾取回?”不等逢昭回答,她强势拉过他的手臂,不过须臾,脸色越来越凝重,僵持不下,泪流满面。
“竟是到了这种地步,不叫我发现!”燕惜荣直视逢昭的眼眸,那里,深处皆是淡泊疏冷。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
逢昭的手是温热的。他替她擦泪,指腹蹭过脸颊,轻轻缓缓的,像小时候那样。
“惜荣,我这一生,得到什么总要比别人慢一步,晚一些。”他说,“可我一直觉得没关系。慢一点就慢一点,晚一点就晚一点,能等到,就是好的,能等到,就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但现在不行了。”他顿了顿,“我好像……有了一个决心。”
燕惜荣的心猛地揪紧。
“阿兄,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攥住他的衣袖,语气强硬,神情倔强。再之后,她又变得软弱,声音低落,近乎哀求,“你信我,不会晚的。纵然失去过,如今也回来了——复得常有,真情不常复,可物归有时,日久弥新……”
她说得又快又乱,像要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堵住那个她不敢想的去路。
“难道,”燕惜荣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发颤,悲怆孤寂,如身处虚空之中,随时破碎,融入尘烟。
“就连她,阿兄也可以舍下吗?”
岁既晏兮孰华予。她在心里默念着,眼眶烫得厉害。
“荣儿不懂……不过是一段姻缘爱恨,为何——”
“并非为眠眠一人,这不是她的过错。”逢昭站起身,没有抱那架琴。
孑然一身,只余琴剑相携,独坐天地。
燕惜荣终于忍不住,冲着他背影喊出来:“阿兄,荣儿不明白……这不该是你的命运!燕照的人生不该如此!”
“并非天命,”逢昭温柔地望看燕惜荣,目光透过荣光,透过迟来的繁华如梦,唇角缓慢一延,“是我顺势而为。”
“荣儿不需要我教什么了。”
“这条路,你怎会独身?”
燕惜荣垂下手臂,泪流了满面,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如何独身。后必天下宴席,八方来迎,她怎会不知他?
她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只恨自己回头得太迟。
为何不早些发觉?那个背负天下恶名的人,是她的阿兄。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阿兄第一次被接回府里。
没人告诉他该站在哪儿。他就站在廊下,日头晒着,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她想拉他的手,他躲开了。后来她才知道,不足三岁就被送走的人,是不晓得怎么让人拉的。
黑云山。那地方她没见过,只听人提起过一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惶恐。她不懂那是什么,只晓得阿兄从那里回来后,话很少,笑更少。
但阿兄对她很好,有求必应,也很喜欢对她笑,只是他们好像怕他,于是阿兄也从来不与他们说话。
知道阿兄在黑云山原来也有朋友时,燕惜荣都要热泪盈眶了,因此心里愿意大发慈悲地承认这个朋友不错,非常不错。
勉强算生得好,眼睛亮,纵然看起来狡猾诡计,也姑且称一句精灵古怪罢了……她以为这下好了,阿兄以前的日子好歹有一个好人可以陪着他。
再后来,听沉眠说才知道,阿兄与他黑云山一别时,上官透临走前撂下的话很难听。不共戴天之仇……
可阿兄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不愿意跟她说,发现讨厌他的人越来越多后,就一个人偷偷地躲在引光亭。
他被关起来那年,她才多大?只记得隔着门陪阿兄说话的时候,总是容易犯困。
阿兄好不容易出来的,手上都是血,一瘸一拐地抱她去睡觉,给她掖被角,还学着母亲的样子给她摇小床。
禁足,禁足,明日复明日。她不明白,明明是回家,怎么比在外面还要难过?
然后就是那碗毒药。
人人都说,那地方有去无回。
可他回来了。
再后来,又走了。
每一次回来,都好像比上一次更远一些。远到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却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好像依然有她,即使到了这种地步,燕惜荣也相信,阿兄永远不会忘了她。
风吹过来,竹叶落在她肩上。她抬手去拂,才发现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问问他,那些年被关着的时候,一个人在想什么?被朋友扔下的时候,有没有掉过眼泪?被天下人指着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再也不回来了?
可燕照的一生都在不断失去,以前种种都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如今众生,已非所求。
“惜荣。”
他的声音忽然传来,很轻。
“无论如何,救她。”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眼前骤然绽开一团金光。宝盒悬在她面前,清香浓郁,像是能涤荡世间一切尘埃。
她心神有一瞬的宁静。
但也只是一瞬。
她猛地猜到了这是什么。
倒下去的时候,竹叶擦过脸颊,锋利得像刀。
可他的背影立在那里,风雪不可摧。
*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陆凯《赠范晔诗》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岁既晏兮孰华予。——屈原《九歌·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