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感受着落在眼皮上温暖的阳光。
……宁静。
他倚在安曼达背后,半晌,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迁就我的办事习惯。”
“我只是觉得,”安曼达慢慢地说,“你说的有道理。这种事情,不能再让无关的人知道更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能够相信,如果是我提出换医生的要求,就算只是基于我的直觉,你也会同意的。因为我们是同伴,最好信任彼此……不是么?”
那个贴在她后背上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低沉的声音就回响在她耳畔,“因为我们是同伴。”
安曼达颊侧一烫,什么话也没说,载着他一路驶进黑奚区。
和天际线的那些摩天大楼相比,黑奚区也不过是配置更现代的锈谷区。作为中枢城本世纪的主要工业区,黑奚区从外围包裹着中枢城的中心,一半作为民用太空港,另一半则分布着林立的工厂。
摩托车一个转向,驶进了地下街道。
这条昏暗的地下街道看起来年久失修,空气中弥漫着旧金属和防锈剂的气息,积水顺着破败的通风管道滴落。
离余明朗传送给她的坐标已经很近了。
安曼达停好车,一边肩膀支撑着余明朗高大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路口的垃圾堆。
男人胸前的伤口在绷带下,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隔着衣服,安曼达无法分辨伤口是否渗血,然而从余明朗有些虚浮的脚步判断,他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好到哪去。
他踩到地下的空易拉罐,脚步一个趔趄,安曼达连忙撑起他的肩膀,几乎半抱着他往前走。
“下一段残码,我一个人去找吧,”安曼达压低了声音,余明朗却隐约能听出其中的担忧,“你要是再逞能,别说找东西了,我还得把你扛过来。”
他勉强扯了下唇角,又因为牵扯到伤口,反倒吸了口凉气:“你不能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如果我真的撑不了,一定会告诉你的,我可不想拖你后腿。你知道的,我一点都不爱面子……要不然在飞艇上的时候,哪会装得那么软弱。”
安曼达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地下通道的壁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走出来之后,邻近的沿街店铺都已经拉下了铁门。
安曼达带着余明朗拐进一条昏暗的窄巷,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下来。
坐标显示的就是这里了,但这里看上去并不像什么诊所,倒像是车库之类的。
余明朗从安曼达肩头放下自己的手臂,趔趄着跳上前。
他伸手在那块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一阵沉闷的机械声响。
卷帘门旁边的墙上,忽然伸出了一个监视镜头,冰冷的电子音回响起来:“您今天有预约吗?”
余明朗向安曼达甩出一个“就是这样”的眼神,自己弯下腰,瞳孔对准监视器。
自动识别虹膜成功,镜头缩了回去,卷帘门缓缓升起。
安曼达冷不丁被升腾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几下,再睁开眼睛时,面对眼前的车库,不由得发出了赞叹。
这个看起来像车库的地方,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里面用屏风分割出两个空间,前面停着一辆摩托车和修车工具,后面却堆满了瓶瓶罐罐。
空气中混杂着碘酒和陈旧消毒液的味道,还闪着手术仪器的冷光。
白炽灯下,一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人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腰整理医疗器械。
老人听见卷帘门升起的声响,转过脸扫了他们一眼。
他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中却毫无衰老的迟钝,反而透着冷厉的警觉。
安曼达警惕地停住脚步。
余明朗走上前,向老人伸出手,压低了声音:“清道夫前辈,贸然来访。我就是明歌。”
面前的老人从鹰钩鼻里哼出一口气,满是皱纹的手稳稳地握上余明朗。
“为什么现在才来?”清道夫的声音很冷,像一柄薄薄的手术刀,“你本该在进入中枢城的第一天,就亲自来找我报到。”
老人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安曼达,又回到余明朗脸上,嘶哑地低声道:“而且,蜘蛛没跟我说过,要来两个人。”
“还不是因为,”余明朗抖开外套,指着白衬衫下那块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变成了深色的伤口,苍白的脸上勉强牵出笑意,“它。”
清道夫的视线移向余明朗的伤口,瞬间变了脸色。
男人的脚步晃了晃,整个人跌撞着栽向一旁的手术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