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梅雨季,南城的雨下的连绵。
这片的筒子楼小区,都是以前棉纺厂退休老职工住的,房子有三十多年的年头了。家里稍微有点积蓄的后边都已经陆续搬走了,只有像沈珞安这样家庭命运多舛或者有所留恋的还留在这里居住。不然没有人放着干净宽敞的新楼盘不住,住在狭窄逼仄的筒子楼。
楼道的灯光昏黄,照亮了湿漉漉的楼梯和墙壁,显得格外清冷。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有人提着早餐回家,有人提着垃圾下楼。雨水顺着楼道的墙壁流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小水洼。楼道的墙壁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由于长时间不敢,发出一股难闻的湿气。
楼道里还有几户住着的老邻居,看见沈珞安回来都跟她打招呼,沈珞安性格温柔长得漂亮,大家平时都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又加上命运坎坷,大家对上她就又多了几分怜惜。
一个穿着蓝色碎花上衣,大约五六十岁的阿姨从屋子里走出来打招呼:“安安,刚从医院回来了吗?”
沈珞安温柔的笑笑,回应她:“是的李婶。”
李阿姨热情打招呼:“我家刚买了草莓,你等会过来拿去吃。”
锁因为时间久远有些生锈,开起来不太顺滑,沈珞安一边拿钥匙转动找开门合适的角度,一边礼貌拒绝:“不用了李婶,我赶紧做点饭等下还要去一趟医院。”
李阿姨听了后也不多劝,转头关心起邻居的身体状况:“行,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其实状态每况愈下,但是沈珞安知道如果这样说,还要被邻居怜悯同情一会,但她没有什么心情寒暄,只是泛泛的说:“还可以。”
恰巧这是钥匙终于找到了跟锁合适的契合角度,锁芯被转动,门“啪嗒”一下打开了。
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屋,承载的是沈珞安自出生以来的全部记忆。陈旧的木质装修由于时间过长散发着有些难闻的气息。
沈珞安顾不上坐下休息一会,因为早上这段空隙是她唯一可以回家做饭的时间,白天伴随着数不清的治疗和琐事,妈妈身边根本离不开人。
她先将电水壶装满烧水,又娴熟的将买来的食材利落处理了。起锅烧油,抽油烟机的声音有些大,让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房门再次被打开的声音。直到玻璃水杯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音,沈珞安才意识到家里好像进人了。
从厨房里探出头,对上的就是姐姐仓皇无助的脸。
她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关小了火,走了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姐姐崩溃的跑回家来。
一切要从半年前说起。
半年前,姐姐刚刚拿到自己心仪公司的offer,全家人出去庆祝,回家后妈妈却止不住地开始呕吐,本以为只是吃坏了东西,直到去医院之后,医生告知妈妈患上了严重的肾衰竭。
沈星瑶和沈珞安的父亲是在十年前车祸去世,妈妈姚慧靠做小工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两人拉扯大,面对天价的医药费,这个本来贫穷的家庭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两人把周围能借的亲戚都借了,可是自古借钱都是“救急不救穷”,像沈家这种明显就是一个无底洞的家庭,亲戚们也都是避而远之。
为了给妈妈治病,姐姐上班赚钱,沈珞安则辍学全心意的照顾妈妈,刚上班的工资对于治病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妈妈姚慧在意识到自己得的是什么病的那一刻就拒绝治疗,她说能将两个女儿养大成人她这辈子已经心满意足了,她不想成为累赘。
瓷片在沈珞安脚边炸开细小的裂纹,姐姐沈星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在锁骨处,洇湿了那件沈珞安从未见过的漂亮价格不菲的晚礼服,上边的施华洛世奇碎钻和底下的碎瓷片形成一种极为凄惨的映照。
“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没有一个人,我只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一个逗他开心的玩物。” 沈星遥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踉跄着扶住斑驳的门框,指尖扫过墙面上贴着的泛黄奖状 —— 那是她中学时获得的省级三好学生奖状,如今边角都卷了边。
沈珞安感觉喉咙发紧。半年前医院走廊里,沈星遥攥着缴费单转身时,长发扫过她手背的触感突然变得清晰。那时姐姐说新找了一份工作要去兼职,可深夜回家时外套总会沾着陌生的古龙水味,她隐约猜到了姐姐去干什么。姐姐之前不喝酒的,但是有时候会带着一身酒味回来然后崩溃大哭。
但是人的心中,都有一杆秤,她的这杆秤不受控制了偏向了妈妈——她无法看到妈妈在病床上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