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之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受力分析图,他的声音平稳,逻辑严密,一如往常。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瞥见隔壁班杨妩正带着学生做课间操时,那份强行压下的愧疚感便会如同潮水般瞬间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
顾庭之没有立刻离开,他慢慢擦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想起早上看到杨妩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水,想起她偶尔蹙眉揉着太阳穴的模样。
这些细微的疲惫痕迹,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仿佛都成了他当年背弃诺言、让她独自承受压力的间接证明。
他回到办公室时,杨妩正伏案批改作文,侧影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顾庭之默默地拿起她的茶杯,走到饮水机旁,将冷茶倒掉,重新接了大半杯热水。
他记得她似乎更喜欢喝温一点的,又兑了些凉水,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觉得刚好,才轻轻放回她的桌角。
杨妩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随即对顾庭之笑了笑:“谢谢顾老师。”
“不客气。”顾庭之移开目光,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整理教案,眼角余光却关注着她。
他看到杨妩端起杯子,小口地喝了几下,眉心似乎舒展了些许,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分。
这种无声的、过度的关注,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几乎成了顾庭之的本能。
年级组开会时,他会不动声色地将靠近通风口、可能被风吹到的位置让给杨妩。
教务处下发需要跑腿领取的材料,他总是抢先说:“杨老师还有班会方案要完善,我去吧。”
甚至在食堂偶遇,他都会下意识地留意她餐盘里的菜色,如果觉得太过清淡,会忍不住提醒一句:“今天红烧肉味道不错,可以尝尝。”
他的体贴细致得近乎笨拙,连粗线条的江枳都察觉出了异常。
一次,顾庭之又主动帮杨妩搬回一摞沉重的练习册后,江枳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问:“小顾,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
对杨老师也太殷勤了吧?
是不是……嗯?”她促狭地挤挤眼。
顾庭之身体一僵,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拨开江枳的手:“别瞎说,同事之间互相帮衬而已。”
他无法解释,这并非追求式的殷勤,而是一种沉重的、试图弥补过往亏欠的赎罪心理。
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帮助背后,都藏着他无声的道歉:
对不起,当年留下你一个人面对赛场;
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项目不完整的遗憾;
对不起,在我遗忘的这些年里,你或许曾经历过许多我不曾知晓的艰难。
这天傍晚,顾庭之因为辅导几个物理竞赛的学生,离开学校时天色已晚。
他路过图书馆,无意中透过玻璃窗,看到杨妩还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对面坐着姚棠。
杨妩正耐心地指着书本对姚棠讲解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温和。
姚棠则不时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赖。
这一幕,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顾庭之内心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耐心为他讲解算法难点、一起在图书馆熬夜查资料的少女杨妩。
她本可以在更适合她的广阔天地里翱翔,却因为那次不愉快的分别,或许也间接影响了她后来的人生轨迹,最终选择回到了校园,将才华倾注在这些孩子身上。
是因为对教育的热爱吗?
还是因为……对过往某种未竟理想的延续?
顾庭之不敢深想,他怕那个答案会让自己更加无地自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暮色渐深的窗外,看了许久,直到杨妩辅导结束,姚棠抱着书鞠躬离开,杨妩也开始收拾东西,他才慌忙转身,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夜晚,顾庭之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往事如电影般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他想起全国赛前那段最紧张的日子,杨妩因为担心他父亲的身体,又焦虑比赛项目,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却还强撑着笑着说“没事”。
而他在那个雨夜,却用最伤人的话语指责她“不懂现实”、“天真幼稚”。他甚至清晰地记起,自己当时烦躁地甩开她试图安慰的手,吼道:“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理想和坚持,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那些被他遗忘的残忍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尖锐的倒刺,反复刮擦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