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天枢宫第二年。
雾气舔上木窗,豆灯晕开暖光,香气在阴影里游荡。段竹喧收拾了灶具,才从忙里偷得闲。
他懒散地靠在窗边,目光发散。
晨里,师尊问他为何选择体修这条路?说来,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他是神鲛,又天生怪力,自然而然便觉得自己适合拼力气。
前者自然不可说,他就交代了后者,说自己幼时便能揪住几个族里大人打圈扔出去。
彼时他还是个姑娘家的形象,毕辞和宋松意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白北越倒是未多言,只道:“力气大有好处。只是体修一途,光靠力气走不远。”
他听见师尊又说:“你心里有股气,得找对路子化开。”
气?什么气?他的气可多了去了!
段竹喧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端着碗甜粥往主殿去。他的修行确有滞塞,或许师尊真能为他开解一二。
主殿里,白北越正对着一局残棋沉吟。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连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都显得温和了许多。段竹喧端着粥蹭到门边,先探了半个脑袋,像只谨慎的猫。
“进来。”白北越头也没抬。
段竹喧立刻站直,端着碗,迈着不规矩的步伐走了进去,把粥碗小心搁在棋枰旁的矮几上:“师尊,粥。”
白北越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那碗熬得软糯晶莹、还点缀着桂花蜜的甜粥,又落到段竹喧那张写满好奇的脸上。“搁着吧。”
“这棋……?”
“方才你大师兄留下的。”
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将一枚黑子轻轻落下,“说说,那股‘气’找到路子化了吗?”
“啊?”
段竹喧一愣,随即道:“没……”
白北越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拿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喜食甜的是师尊不是大师兄。
“甜了。”白北越放下碗,评价道。
段竹喧肩膀微微一垮,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雀鸟。
“不过尚可。”白北越又补了一句。
那点小沮丧立刻烟消云散,段竹喧眼睛微亮,差点没控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修炼如烹粥,”白北越指尖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火候、材料、心境,缺一不可。你力气是大,但一味猛火快攻,只会熬糊了锅底,尝不到内里的香醇。”他抬眼,目光清透,仿佛能看进段竹喧那乱七八糟的心底。
这比喻太过形象,段竹喧仿佛能听见自己心里那锅水正冒着傻气的泡泡。
他忍不住撇撇嘴,默然。
白北越重新看向棋局,声音放缓,“从明日开始,晨课加一个时辰的静心凝神,不许偷懒,不许走神,更不许……”他瞥了段竹喧一眼,“在心里偷偷编排为师。”
段竹喧:“!!!”
他刚才确实在琢磨师尊今天用的熏香好像换了一种,比平时更清冽好闻。
“是,师尊!”他赶忙应下,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不知是因为被说中心思,还是因为师尊话语里那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纵容的管教意味。
像家人一样……迟到太久的归属感像常青藤攀紧他的五脏六腑。
“师,尊……?”他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怎么这么叫我?”白北越从棋局中抽出神来,“跟头回叫一样,要不要为师给你改口费?”
段竹喧沉吟片刻,“要!”
白北越被逗得一乐,哪还有心思去看棋?
白北越那句“改口费”一出口,自己先怔了怔。大约是从没收过这般顺杆往上爬的徒弟,他瞧着段竹喧那双瞬间亮起来的、写满“还有这等好事”的眼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说说看,”他索性向后一靠,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想要什么?为师看看这天枢宫,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薄礼’。”
段竹喧眼珠一转,目光先溜到那碗被评价为“甜了”的粥上,心思活络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掺了点蜂蜜似的讨好:“师尊,那……明日静心凝神的时辰,能减一刻钟不?就一刻钟!我保证效果不打折!”
“哦?”白北越尾音微扬,似笑非笑,“为师这‘改口费’,听着倒像是你给自己讨的赏。”
“那不能!”段竹喧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正色,“这叫‘投资未来’!弟子心神更宁,修炼更快,早日成才,光耀师门,师尊面上也有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