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身体心里一暖,只低声道:“好多了。”
“羡羡,”江厌离又转向魏无羡,把食盒递给他,“看你瘦了,快拿着,路上吃。”
“还是师姐最好!”魏无羡接过食盒就打开,深吸一口气,“哇,好香!比云深不知处的青菜粥好吃一百倍!”
江厌离笑着拍了拍他,目光这才转向谢临泱,带着歉意的温柔:“这位就是谢姑娘吧?阿爹传讯提过你,一路辛苦了,快随我进来歇歇。”
谢临泱回以浅笑:“多谢江姑娘。”
她看着江厌离温和的眉眼,心里微动,江澄别扭的温柔,或许是从这位姐姐身上学来的。
穿过种满莲花的庭院,竹楼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越靠近主院,空气里的气息越沉。
江枫眠的脚步慢了些,低声对谢临泱道:“内子性情直率,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谢姑娘海涵。”
谢临泱心里了然,点头道:“江宗主放心,我明白。”
刚进正厅,就见主位上坐着位紫衣女子,眉眼锐利,嘴角紧抿,她抬眼扫过来,目光在谢临泱身上停了一瞬,便冷嗤一声:“回来了?还知道回来。”
是虞夫人。
这话说得极轻,尾音却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向江枫眠。
他刚踏上三级台阶,闻言脚步一顿,身上的风尘似乎都凝住了。
谢临泱立在他身侧半步后,清晰看见他握着玉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那是隐忍的姿态,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却始终不肯碎。
江枫眠深吸一口气,压下眉宇间的疲惫,上前一步:“三娘子,这是谢临泱姑娘,抱山散人的高徒,如今……”
“抱山散人的徒弟?”
虞紫鸢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让眼角的细纹更显锐利。她终于正眼看向谢临泱,目光像两道冰棱,从她青衣月白的衣襟扫到发间的金钗,最后停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故人。怎么,抱山散人终于肯让徒弟下山历练了?还是说……”
她拖长了调子,仔细转动手指上的戒指。
“……还是说,觉得我云梦的客卿之位,配得上藏色散人师妹这尊大佛?”
“藏色散人”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厅内瞬间死寂。连窗外的蝉鸣都像被掐断了脖子,只剩下银铃轻颤的冷响。
谢临泱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虞夫人的敌意,根本不是冲着“抱山散人徒弟”来的,而是冲着“藏色散人师妹”。方才那句“故友”,分明是嘲讽。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原来江枫眠与藏色散人“有私情”的谣言,竟传得如此深,深到成了虞夫人心里拔不掉的刺。
魏无羡很久之前就跟她坦白过自己母亲和江宗主的关系,两人本来只是互相欣赏的好友而已,无任何暧昧关系。她当时她没有多问,现在才知晓这些年恐怕魏无羡过得并不好。
江厌离站在谢临泱身侧,手里的丝帕早已被攥得皱成一团。她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虞紫鸢一个眼刀钉在原地,那眼神太凌厉,她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江枫眠,却见父亲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刺得生疼。
“娘!”江澄忽然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少年人强撑的镇定,却掩不住尾音的发颤,“谢姑娘是来给我疗伤的,与旁人无关!”
“无关?”虞紫鸢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像刀子,刮得江澄脸颊生疼,“怎么无关?若非你蠢!连个包裹都捡不稳,被怨气侵体,需要请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来‘疗伤’?我江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我没有……”江澄的脸瞬间涨红,又瞬间褪白。
他想说“蚀灵丝是百年怨核”,想为谢临泱辩解,却被虞紫鸢眼中的失望刺得喉咙发紧。他知道母亲向来严厉,可“蠢”这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他是云梦未来的宗主,却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连累旁人,甚至让母亲用这种话来羞辱自己……指尖的锦袍被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还有你!”
虞紫鸢的目光忽然转向角落里的魏无羡,像淬了毒的鞭子,直抽过去:“缩在那儿做什么?觉得江枫眠会护着你?我告诉你魏无羡,别以为你娘是藏色散人,江枫眠就会把你当亲儿子养!现在连她师妹都住进莲花坞了,怎么,是打算把这儿当你们藏色散人一脉的后花园?”
魏无羡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死死咬住的下唇。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反驳,他是寄人篱下的孤儿,是虞夫人口中“沾了藏色散人晦气”的存在,他的任何辩解,都会被当成“不知好歹”。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做得再好,在虞夫人眼中都是错,都会连累江澄,都会让江宗主为难。一种深切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自卑和无力感包裹了他。
“虞夫人。”
谢临泱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沉凝。她微微侧身,避开虞紫鸢射向魏无羡的目光,只对着主位屈膝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与藏色散人虽同出抱山散人门下,却从未谋面。家师闭关前只嘱咐晚辈下山历练,护佑苍生,未曾提及任何故人旧事。至于江少宗主的伤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虞紫鸢,目光清澈而坚定:“乃蓝启仁先生与蓝宗主共同诊断,蚀灵丝需生阳灵力三月温养方能化散。晚辈忝为云梦客卿,自当尽心疗伤,绝无半分逾矩之心。若夫人仍有疑虑,晚辈可即刻离开莲花坞,另请高明。”
她把选择权抛了出去,既表明了立场,又未插手江家内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敢!”虞紫鸢猛地拍案而,“我云梦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还是觉得用这招‘欲擒故纵’,就能让江枫眠更护着你这‘故人师妹’?”
“虞紫鸢!”
江枫眠终于忍无可忍。他上前一步,挡在谢临泱身前,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竟带着怒意,直视着虞紫鸢:“你闹够了没有?临泱是来给阿澄疗伤的客人!你怎能如此污蔑她,污蔑藏色散人?!”
“污蔑?”虞紫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指却越收越紧,“江枫眠,你敢说你心里没鬼?当年藏色散人身死,你对着她的灵位枯坐三天三夜!如今她师妹来了,你就急着把人请进莲花坞当‘客卿’,你当我瞎了吗?!”
“那是因为藏色散人是我救命恩人!我敬重她如亲妹!”江枫眠的声音也拔高了,胸口剧烈起伏,“你明知道那些都是谣言,为何偏偏要信?!”
“谣言?”虞紫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尖锐,“若不是谣言,你为何从不解释?若不是谣言,你为何宁愿和我冷战三个月,也不肯说一句‘我与她无关’?江枫眠,你告诉我啊!”
她的眼眶红了,凌厉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埋的委屈和不甘,这场始于家族联姻的婚姻,她爱得如履薄冰,而藏色散人,就是那根时时刻刻硌着她的冰刺,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江枫眠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以为你懂”,想说“解释了你会信吗”,可看着虞紫鸢泛红的眼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他知道自己亏欠她,亏欠这份婚姻,可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够了!”
江厌离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拉住虞紫鸢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阿娘!阿爹!不要吵了!阿澄还病着,谢姑娘还在这儿……”
虞紫鸢猛地甩开她的手,紫电“哐当”落地,她看着江枫眠,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好,好得很。江枫眠,你护着你的‘故人师妹’,护着你的‘好徒弟’,我不管了!”
她转身就走,紫衣扫过门槛时,忽然停住,却没有回头:“江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你是云梦江氏未来的宗主,再敢这么蠢,就别认我这个娘。”
脚步声远去,留下满厅狼藉。
江枫眠颓然地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如纸。魏无羡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掌心的血痕在暮色里泛着红。江澄站在原地,后背的黑气似乎又浓了些,他死死盯着地面的裂纹,像是要把那道缝盯穿。江厌离红着眼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临泱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地破碎的亲情,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江澄的隐忍和尖锐,魏无羡的自卑和讨好,江厌离的温柔和疲惫……原来都源于此。这场被谣言和猜忌困住的婚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连空气都带着窒息的疼。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转身看向江澄,发现他正抬头看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谢临泱忽然明白了,她要驱散的,或许不只是他体内的蚀灵丝,还有这困住他十几年的,名为“家”的寒意。
窗外的蝉鸣终于又响了起来,却不再清脆,只余下一片冗长的、令人心烦的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