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夏季了,天气热起来,岑肃羽躺在阴凉地的摇椅上,摇着扇子。
祝风起夺过岑肃羽手里的画着牡丹花的折扇,端详了一番后,说:“好几年前,父亲巡查河南道回来,身上多了一把扇子,据说上面的画是你家的夫子所画,字是你所题。那把扇子父亲视若瑰宝,不肯送外人就罢了,连我这个亲生的儿子都不舍得给,我求了好几次也不行。你有没有带那样的扇子,若是有,能不能好心送我一把?”
岑肃羽将折扇夺了回来,仔细审视了一遍,见没有受损,方才安心:“我也想送你,可是我没有。”
祝风起指着她手里的扇子:“这种的也行。这种的你总有吧?”
岑肃羽说:“你去问竹喧,我的东西都是她在管。”
竹喧原在屋檐下坐着绣花,听岑肃羽这么说,回去拿钿盒出来。这里面装的全是扇子,祝风起在里面挑挑拣拣,总觉得不如岑肃羽手里的那把好看,再度伸手将扇子抽走,欣赏一番后,满意地摇着扇子:“那你这把且借我用用。”
岑肃羽坐起来,伸手又要夺扇子:“那么多扇子你不要,非得从我手里拿?什么毛病!”
祝风起连忙起身,离她远远的:“你这个人脾气太坏了,动不动就要说我。我又不白拿你的扇子,我给你扇扇风,这样行了吧?”一步一步地挪到岑肃羽身旁,给她扇着风。
岑肃羽横他一眼,伸手够到钿盒,随便挑了一把打开,看见上面画着一架粉红色的蔷薇,递给祝风起:“这把怎么样?”
祝风起把画着牡丹的扇子还回去,接过这把画着蔷薇的扇子,默念着扇面上题的诗: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诗句旁边是印章盖下的“肃”字,自然指的是岑肃羽。再一看,画旁边也有一个“江”字,不知是谁。
祝风起有别的喜欢的人,自然也怀疑岑肃羽。他偷瞄一眼岑肃羽手里的扇子,和他手里的这把一样,诗旁边的是“肃”,画旁边是“江”,指着牡丹扇子上的“江”字,问岑肃羽:“他是谁?”
岑肃羽隐约猜到他的心思,反问道:“这重要吗?”
祝风起良久无言,随后合上扇子,扔回钿盒内:“这不重要吗?你至少还知道一点关于姜姑娘的事情,可我呢,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是姓江,还是名字里带着一个江字。”
岑肃羽说:“名字里带着一个江字。”
祝风起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裴江月早嫁人了,孩子都快有了,岑肃羽觉得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如实说:“裴江月,我外祖父的孙女。”
祝风起脱口道:“是个女孩子?!”一时觉得冒失,连忙低下头拿扇子挡着脸,“女孩子的名字里,很少有‘江’这个字呀,像赵江,钱江,孙江,李江这些名字,一看就是男人,谁能想到这个人居然叫什么江月呢。我记得杜子美有句诗,‘月涌大江流’,从中取江月二字,柔中带刚,是极好的名字。”
他偷偷地看岑肃羽一眼,见她并无什么反应,合上扇子:“不跟你说笑了,我回屋看话本去。”转过头问岑肃羽,“你要看吗?”
岑肃羽起身:“看!反正也没什么事儿。”
不出三日,母亲派丫环把岑肃羽喊到她房里:“风儿这些日子难得在屋里待着,你也劝劝他,让他读读书。以后他考出功名,你脸上也有光,不是吗?”
岑肃羽乖巧地点头:“我懂母亲的意思,回去以后就跟他说。”
母亲拿起放在桌上的金镶珠花蝠簪,戴在岑肃羽头上:“我知道,嫁给风儿委屈了你。可这些日子风儿怎么待你的,想必你也看在眼里——不仅熬夜替你抄了五遍《女则》《女诫》,还在我问起来替你遮掩。他这么年轻,正该熟读圣贤书,为国建功立业。若为了闲书而耽误取功名,以后有他后悔的。你是他的妻子,比他更明是非,有机会替我多劝劝他。”
回到房间,岑肃羽把母亲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祝风起,祝风起不以为意:“我这书都快看完了,等我看完了,再读圣贤书也来得及。以后日子长着呢,不必争这一时半会儿。”
岑肃羽说:“我已经劝过你了,你自己不听,一会儿母亲过来抓到你看闲书,你可别说我没劝你。”
祝风起说:“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出卖你的,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临近中午,母亲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站在房门前,朝房间里扫了一眼。岑肃羽头上戴着那支金光闪闪的簪子,低头专心写字,祝风起趴在床上看着闲书傻笑。她无奈地叹气,径直朝祝风起走过去:“在用功呢?怎么不坐在书桌前,反倒趴在床上?”
祝风起把书往被子一藏,从床上下来,恭恭敬敬行了礼:“母亲,您怎么有空过来?”
母亲伸出手:“老老实实地把书给我,别耍花招。”
祝风起弯着腰在被子里摸半天,眼看母亲要生气,不得已把书拿出来,卷了卷,紧握在手里。母亲要伸手夺过来,祝风起忽然跑到书桌旁,推推岑肃羽的肩膀:“从今以后这是我的位置,我要正经学习了。”